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昨晚范质死了,恩,南周的刺客又出现了……”
秦幼卿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眸子也变得明亮,她停下烤火的动作,双手抓着身下的蒲团,往前蹭了蹭,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仔细说说!”
酷似听到办公室里同事们议论经理八卦的女同事。
“呃……这就说来话长了……”
始作俑者李明夷组织了下语言,从庙街刺杀说起,将“门客”这个身份该知道的细节,不急不缓讲述了一番。
秦幼卿兴致勃勃的样子,困在宫里的景平皇后对外界消息存在延迟,对新鲜事极为渴求,何况还是这么刺激的事。
“你受伤了?”秦幼卿听到一半,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他。
李明夷微笑道:“皮肉伤,已经修养好了。”
“这样啊……”秦幼卿缓缓点头,确认他不像有事的样子,便继续催促他讲故事。
全然是一副旁观者的架势,似乎并不觉得,身为“景平皇后”的自己,应该在这起事件中持有某种立场或态度。
这让李明夷无声松了口气,他还真担心,她纠结于刺杀的胜败,与自己在其中阻拦的作用。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
“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听完全部,秦幼卿有些恍然地道,“怪不得我昨日说今天要外出,宫里那个总管太监一开始拒绝了,说外出危险。”
“后来呢?怎么答应了?”
“哦,我的贴身婢女去找总管太监聊了聊。”
“……”李明夷张了张嘴,才想起未婚妻身边有一名修为不俗的悍婢,加上来的又是护国寺,今日城中巡防严密,所以才准许她来上香吧。
“还有什么新鲜事?”秦幼卿大而圆润的眸子里带着渴求。
李明夷给她看着,莫名笑了,只觉一阵轻松。
这是这一个月以来,他久违的轻松时刻。
回想过去的一月,他先入了王府做首席,转眼被海先生卖了,入刑部大牢,引得苏镇方驰援。
因此,王爷与太子被勒令拉拢中山王府……他马不停蹄做完这件事,就卷入了庙街副本,之后又刺杀范质……
整个人,如同一只陀螺一样在各方势力间游走,越往后,身后的鞭子抽打的越生猛。
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双脚时刻踩在刀尖上。
一失足,便是万丈悬崖。
他同样也需要放松,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场合,一个人,能让他短暂地放下一切戒备,说说话,聊聊天。
护国寺是这样的一个地方,鉴贞给了他这个空间。
秦幼卿是这样的一个人,虽说二人并不很熟,只勉强算个朋友,外加一层不能暴露的名义夫妻关系。
但……许是她特殊的身份,以及与世隔绝的生存状态,令李明夷可以卸下许多防备。
于是,他一边回忆着,一边说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恩,挑着能说的去说。
秦幼卿则安静而专注地聆听着,听着他进了滕王府,如何“智斗”那群门客,如何被可恶的海先生卖了,却转危为安。
听着他写书,然后牵线柳景山……对于中山王府的“投靠”,她同样没有什么情绪反应。
毕竟,她甚至都没见过中山王……对大周与大颂同样没有好感。
所以对于李明夷帮着大颂做事,也浑不在意。
“你还会写书?”秦幼卿兴致勃勃地问,“能给我看看吗?”
157、秦幼卿的过往
“呃……我身边暂时没有书稿,再过一些天,市面上会大批售卖。”李明夷迟疑地解释。
他有点后悔,今天没带个礼物过来。毕竟是上元节。
但又想到,带了样书来,她也不好拿走,否则若是暴露给外人知道,二人的私会就藏不住了。
“好吧。”秦幼卿有些失望地点点头,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那再过些天,我派人去买。给你捧场。”
“好啊……”李明夷说着,忽然看向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而后,一身黑袍的鉴真法师单手推开禅房门,笑呵呵地走进来说:
“午时了,寺内今日做了元宵,给你们送来。”
他另一只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稳稳当当的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啧,大师你进步了,这回至少装模作样敲门进来,而不是突然闪现出来……李明夷心中嘀咕,忙站起身,伸出双手去接。
他先将一碗放在了秦幼卿面前,然后是自己的。
“呵呵,贫僧还要与寺内弟子说话。”鉴贞笑呵呵丢下这句话,人歘的一下又离开了。
“大师人还怪好的。”李明夷盘膝坐回蒲团,没话找话道。
秦幼卿右手捏起碗中的汤勺,轻轻搅拌,白瓷碗中是粥一样的汤,汤中沉浮着一颗颗雪白的元宵,还有芝麻漂浮在水面。
热气腾腾。
她轻声道:
“鉴贞大师是个很好的人。记得他当年在胤国,也与我们一起过了一次上元节。那日他亲手下厨,给我们做周国这边的元宵,与我们胤国的口味不同。”
鉴贞当年周游各地,与胤国皇帝都有过交情,这不是秘密。
李明夷好奇地道:
“胤国的上元节,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虽在那边打过不少剧情线,但还真没过上元节过。
唔,在那边度过最记忆犹新的节,是“中元节”,也是民间俗称的鬼节。
不只是在胤国,哪怕在大颂,中元节都是个很特殊的,很多玩家都会经历的节日。
因为在传言中,中元节是古代封印的神明短暂可以回归凡尘的日子。
一些罕见的事物有可能会出现。
比如主宰死亡的神明“鬼王”,在那一日,会率领百鬼按照固定的路线巡游整座大陆。
只要掌握相应的时间与地点,就可以与之会面,甚至以人身加入队伍,以极短的时间内,跨过山河大海。
抵达很多人迹罕至的神秘之地。
比如界河源头大雪山中,那座无数生灵皑皑白骨环绕朝拜的“黄金神树”。
比如莽莽沙漠之中,那片神明尸首所化的绿洲,以及其上的巨人石首山。
比如南海中由海底生命共同拖拽的,如同月之潮汐一样,会周期性靠近、远离海岸线的“浮岛”。
又比如,东陆那片被戏称为鲸鱼骨的山脊最高峰,那座传说中祭奠上一个文明纪元的活火山。
还有青城山、冰魄峰、盐湖、极夜谷……
太多太多。
天下潮中,有一类风景党玩家不喜欢走剧情,肝成就,只喜欢扮演游戏中的“徐霞客”,探索人迹罕至之地,拍摄精美的“照片”。
李明夷曾经参与过巡游,不止一次。
……
“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秦幼卿颦了颦眉,做出思索的状态:
“周朝与胤朝,归根结底都是北周分裂后的遗民,节日风俗并无太大差异,只是饮食口味区别会大一些。”
她仿佛陷入回忆中,轻声道:
“小时候,过上元节时,胤国的国都会有三天的灯会,国都的工匠们会用冰雪在皇城中铸造雕刻巨大的宫殿,守卫宫殿的白雪守卫如同巨人,上元节时,内务府的人会采购数千盏灯,妆点在雪宫上,入夜后,火光会将冰块照耀的如同鎏金。
而皇城也会开放,很多城中百姓可以进入这里,一起赏灯,那时候,母妃会牵着我的手,还有元元,一起登上冰雪宫殿,朝下方看,夜里会有巨大的烟花,炸上一个晚上……
母妃不喜欢参加皇后举办的宴会,也不喜欢与那些官员贵妇人们交谈,她会带着我们在城头上放烟花,吃元宵,猜灯谜,看舞龙舞狮……”
李明夷安静地听着。
虽是白日里,可随着秦幼卿的讲述,二人仿佛跨过时光,来到了夜晚。
他敏锐地注意到,秦幼卿的回忆中,没有胤帝,也只停留在小时候。
“不过,这些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秦幼卿忽然笑了笑,垂下头,捏着汤勺,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
“我五岁的时候,母妃便病故了,之后就再没有那般好的光景了。上元节时,也只能按照宫廷礼仪师要求的那般,走个过场,一步都不许出错。元宵也没滋没味的。”
说话间,她用勺子盛了一颗元宵,送入口中,轻轻咀嚼着。
似乎有些烫,她皱了皱鼻子,鼻翼便多出了两条“皱纹”,但也没有吐出来,而是缓了一会,才咽下去。
李明夷也送了一颗在嘴里,很烫,也不如上辈子吃的那样滋味丰富,但莫名有种温暖感。
“你呢?上元节怎么过?”
秦幼卿仿佛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自说自话,主动将话题递了过来。
啊?我?
李明夷愣了下,略作迟疑,才缓缓道:
“我小时候,出身寒微,在村子里,没有冰雪城堡,也没有盛大的灯火和烟花。我父亲……白天的时候会去赶集,在路边摆摊的小贩手中买一些烟花回来。
恩,但因为便宜,所以也不大。
但晚上吃饭前,出门放烟花的时候,我还是很兴奋……会把那烟花用石头夹住,立在地上,然后拿一根黄香,在灶火里点燃了,之后去点烟花……
因为廉价,所以也不好看,烟花里的火焰就会猛地窜出来半人高,亮几下,像是铁匠铺里打铁迸发的火花,最高都没有人的肩膀高……
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差的时候,烟花是哑的,只冒烟,崩个火星就不错了……
元宵的话,倒是管够,煮完放在碗里,就跟煮开的鸡蛋一样,吃几个就腻了……唔,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虽然有点简陋吧,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家人在一起,也还是挺开心的。”
他说的自然不是柴承嗣的童年,而是他李明夷的童年。
其实说起来怪怪的,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了柴承嗣,但他只用过那个身份一个晚上而已。
之后,他就用人皮面具让自己的样貌恢复到了上辈子的模样。
除了年轻了几岁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与其说他是景平,不如说他自始至终都是李明夷,只是多了个皇帝马甲。
只是相较于这位胤国公主,哪怕他上辈子是个现代人,但……许是从小生活在村子里,连电视都只能收看到个位数的台。
央一、央七……信号覆盖广,然后就是外地人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台。
里头会播放地方曲艺,以及不怎么上的了台面,但也挺好看的电视剧,比如地下交通站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