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很多人看向陈久安的眼神中满是嫉妒,暗想这家伙走了狗屎运,明明犯错了,却反而被陛下公开表扬了一番……简直没天理。
杨文山送走皇帝,也没再继续扮演白脸,瞥了陈久安一眼,道:
“准你半天假,睡饱了再做事。”
“多谢台主!”
陈久安感激涕零,心中什么想法,旁人却不得而知了。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又一次抵达文府,刚一走进,就看到文允和正于庭院中缓缓散步,可以独立行走了。
准确来说,文允和昨日就能做到了。
“李先生。”文妙依推开门,走到父亲身边,朝他递过去一个期待的眼神。
文允和也抿紧了嘴唇,仿佛在等待什么。
李明夷轻轻颔首,微笑道:
“按照之前说好的,今天,请二位随我乘车出游……”
最后四个字,是用口型说的:
“……觐见陛下!”
178、圣人像的秘密
觐见……
听到李明夷亲口说出这句话,院子里的文允和用力抿紧嘴唇,攥着女儿的手下意识用力。
“我们该怎么做……”
“换套外出的衣裳就好。”
李明夷笑着说。
于是,他耐心等待父女两个更衣完毕,之后带着他们大摇大摆,走出了文家。
出了正门,外头停着一架车。
附近还有二十多名昭狱署的官差,齐刷刷戴着缠棕大帽,杵在那。
一个个眼神复杂地看着父女两个先依次进了车厢,而后,看到李明夷朝他们走了过来。
“今日一路上,劳烦各位保护了。”李明夷笑道,“姚署长没来?”
“来了,怎么敢不来?”官差们朝两侧让出一条路来,姚醉一脸死了亲人的表情,单手按刀,走了过来。
他直勾勾盯着李明夷:
“李先生,你可是真能给我们找事啊。”
李明夷笑着道:
“姚署长能者多劳,况且只是出去转一转,不妨事的。”
姚醉嘴角抽搐了下,有些意兴阑珊地道:
“你有圣旨,你说了算。”
带文允和外出……这无疑大大增加了昭狱署保护的难度。
但相比于将人从监牢里带出来,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有劳。”
李明夷拱拱手,转身也上了车厢,而后,车夫挥鞭,马车摇摇晃晃地往风雅胡同外走。
姚醉等人则纷纷上马,跟在后头,等出了胡同,又有半数人来到车子前头,摆成一个将文允和团团保护起来的阵势。
沿途所过,引人侧目。
街道上百姓纷纷退避,站在路边猜测又是什么大人物出行?
……
车厢内。
李明夷坐在一侧,对面是文家父女两个。
文允和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仍旧很瘦,这几日虽肯进食,但也只吃一些蛋羹之类,依旧虚弱。
尤其昨夜几乎没怎么睡,显得尤为憔悴。
这会外出了来,心中想的也只是稍后见景平陛下的事,难免惴惴不安,偏偏又不能开口询问李明夷,就只剩下心神不宁了。
倒是文妙依神情轻松许多,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脸上有些兴奋。
被关押了数月,终于再次有机会外出逛街,不免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起来。
“这街道往日里不觉如何,今日再见,却总觉得好像重活了一次般,看什么都新鲜有趣。”文妙依轻声感慨。
李明夷笑道:
“今日外出,便是教二位亲眼瞧一瞧,我大颂治下的京城,依旧繁华热闹,当今陛下入主天下,于民间秋毫无犯……”
文妙依翻了个白眼,只当耳旁风。
演吧,就演。
没错,这就是李明夷带二人出来逛街的理由:
让文先生亲眼看一看,大颂治下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如此,自然会对新朝有所改观。
他甚至很认真地提前安排了行程。
“第一站,咱们去附近的北市场,看一看百姓生活。”
李明夷说道。
北市场距离文府不远,很快就抵达了,只是这一行人太招摇,便没有入内,只是在市场外头,高高的牌坊附近停靠。
透过车帘,视线穿过牌坊,钻进长长的市场胡同,虽是上午,里头仍旧人流如织,摊贩与前来买菜的百姓们聚集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只是文允和心不在焉,文妙依倒是想过去,但也知道不方便,一行人就在车里静静看了一会,感受了下烟火气,也就离开了。
车马离开北市场,沿着京城“内环”往东,进入正阳大街,这边就是林立的商铺了。
一行人沿途走过,吸引了许多道目光,中途自然也不会下去,走了一半,朝左侧一拐,四周安静下来。
不久后,国子监,也就是“太学”就遥遥在望了。
“这第二站不是国子监,而是文庙。”
李明夷说道。
为了将戏做足,他每一站都很尽心,并且……除了迷惑姚醉等人,为“君臣相见”打掩护外,他今日的行程还有另外一重用意,不过暂时还体现不出。
听到“文庙”两个字,文允和终于精神了,身为当世大儒,于文庙总是敬畏的。
按照“左庙右学”的礼制,大周……不,如今是大颂的文庙建在国子监以东,再往南,就是文允和供职的翰林院。
车马来到文庙外,这次李明夷下车,邀请父女进入。
文允和没有拒绝。
文庙今日显得尤为冷清,门口熊飞带着几个王府护卫等待着,见人来了,忙上前道:
“李先生,文庙人已经驱赶干净了,今日上午封庙,里头没有别的客人。”
李明夷点头,朝着文允和做出请的手势。
一行三人入内,姚醉还想跟上,但却被熊飞一步拦住,笑呵呵道:
“姚署长,文庙乃清净地,咱们这帮武人就甭进去玷污文气了,于周围布防即可,里头我们也排查过了,再说,也有李先生护持着。”
姚醉脸一黑,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
“有李先生与王府担着,本官也乐得清闲!”
他扭头,开始吩咐手下去四周布防。
……
大颂文庙为三进院落,覆琉璃瓦,沿着中轴线的主体建筑依次坐落。
李明夷三人先过了外泮池、先师门,再经过古泮池,到了大成门。
过了大成门,是大成殿,也就是文庙的核心建筑了,古楼之内,大堂中供奉着巨大的圣人塑像。
左右分别立着“四配”、“十哲”的雕像,供桌上还有一应青铜祭器。
因今日“闭庙”,所以一路上很是清静,到了这里,殿内一名擦拭祭器的中年读书人才跨过门槛走了出来。
朝文允和行礼:“文先生,见您还健在,学生便放心了。”
文允和怔了下,打量中年书生,疑惑道:“你是……”
他来过文庙不少次,但并不记得这人。
中年书生也不意外,他有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令人有股子亲切感:
“您不记得学生再正常不过,永熙二十七年,您主考东临府院试时,我是那一年的生员。”
永熙……是驾崩的先帝的父亲,也就是柴承嗣的爷爷用的年号。
中年书生满是感激之色道:
“当年,您出的题目是‘宝藏兴焉’,可我考试时,一时头脑不清,竟将这句的下一句,‘今夫水’也想了进来,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触了‘犯下’的错,写完时,才后知后觉偏题,却已无法更改,心知考不过了,便在试卷底下写了段俚词……”
顿了顿,他感慨道:
“不成想,放榜之日,友人强拉我去看,我竟中了秀才,后来还有人将试卷送回来,我才瞧见您在试卷上竟也回了学生一首俚语……才知道,是您法外开恩,准我过了。”
文允和老眼中露出恍然明悟之色:
“老夫有些印象,你是……你是那个……‘宝藏在山间,误认在水边……告苍天,留点蒂儿,好于朋友看’?”
中年书生大喜:“对对,不想您还记得……”
文允和捋了下胡须,道:
“记得当年,你虽偏题,但才气纵横,老夫初为考官,起了爱才之心……也幸只是院试,才可帮你一把,如今你……”
中年书生感激道:
“先生,于您而言,或只是一时起兴,于我却是改变了人生际遇,若非您准我过了,以当年形势,我怕是便与科考再无缘。”
文允和好奇道:“所以,你自此一路考进京城?可老夫不记得哪一届的进士名单上有你。”
中年书生羞愧道:“我就只考了个秀才,后来再也考不中了。”
文允和:“……”
文妙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