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风雪卷着愈来愈近的喊杀声,钻入庭院。
端王惊恐地缩了下脖子,一众奴婢也慌乱起来。
西太后瞥了怯懦的小皇帝一眼,不再留意,环顾一张张脸孔,冷声道:
“今夜赵氏逆贼大不敬,以下犯上,然则,宫中禁卫已将贼子拦在宫城外,哀家已遣人通传殿前都指挥使赫连屠护驾,只须在此等候,待赫卿来援,危局自可迎刃而解。”
她试图安定人心。
不得不说,西太后治国理政能力虽极差,但执掌后宫多年,表演个临危不乱手拿把掐。
只是狐裘大氅下,那双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内心。
众人闻言,心下稍定,可就在这时,院墙外,一名年轻太监惊慌撞开门扉,大声道:
“太后娘娘,不好了,叛军杀进宫城了!”
什么?!
西太后一惊,恐惧转为怒气:
“一群酒囊饭袋!数千人,连宫城门都守不住,该杀!该杀!”
众人再度慌乱起来。
西太后脸色又变了变,竭力镇定道:
“莫要慌张!哀家早已差遣尤达去备车,宫中尚有少许精锐,可护送我等冲出重围。哼,那赵贼吃了豹子胆,待哀家出宫暂避,明日天亮,将士与朝野群臣齐聚,反攻倒算,定要杀他赵氏九族!”
李明夷在角落中冷眼旁观,心说:你想的还挺美……
他意识到,西太后之所以尚能抖擞威风,乃是心存反攻的期望,寄希望于明日朝臣共诛逆贼。
可李明夷知道,南周王朝这株巨树早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风吹即倒。
此时此刻,京城之内,赵晟极的人同步在铲除忠于南周的大臣与将领,只等天明,城头变换大王旗。
改朝换代,势不可挡。
至于那个宫中秉笔太监“尤达”么……更早已……
“咣当!”
突然,虚掩的门扉再被撞开,一名中年太监半个身子染血,凄惶道:
“太后娘娘,大事不好,尤达投了逆贼,宫中的车辇都给他一把火烧啦!”
李明夷抬头,望向高高的宫闱,隐约瞥见远处一簇火光如旗帜狰狞摇曳着。
“祖母!”熊孩子端王一声鬼嚎,吸引了众人视线。
只见方才威风凛凛,如军中大将的西太后竟一屁股跌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双股战栗。
全无半点威严。
“尤达……这贱婢……贱婢……”刻薄的老妇人瞪圆眼睛,口中不断喃喃,可颤抖的声线,却暴露出她已黔驴技穷。
端王也大哭起来。
见状,其余奴婢也都彻底慌了神,失去主心骨,更有人眼泪簌簌落下,绝望气氛弥漫。
叛军已杀入宫城,哪怕援兵这时抵达,也为时已晚。
而失去车驾,一群老弱妇孺,靠双腿如何走得出去?
绝境!
人群角落,李明夷却皱起眉头。
不该是这样的。
他记忆的资料不会错,哪怕柴承嗣下落不明,但西太后、温染等人肯定是成功逃出宫闱去的。
可眼前发生的一幕,却呈现出死局。
哪里出了问题?
院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寒风中仿佛掺杂着血腥气。
四周吵闹哀嚎,李明夷闭上眼睛,将一切噪音摒除在外,脑海中,过往打穿《天下潮》时,经历的数千条剧情线,数万个选项,看过的无数篇攻略与设定集一一浮现于脑海。
突然,抹眼泪大哭的端王跳起来,发疯般冲过来,一把抓住黑裙女护卫的胳膊,瞪眼道:
“你是大内高手!你有修为!你带我出去!带本王和祖母逃出去!”
西太后眼睛一亮。
是了,大内高手若只拼死带一两人,是否有机会逃出重围?
可温染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指向飘散雪花的天空:
“我能感应到,有至少十道气机封锁住了皇宫,叛军安排了异人或武人,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藏于深宫还能躲藏一二,可若以力突围,十死无生。”
西太后与端王眼中燃起的希望瞬间掐灭。
重归绝望。
而就在这时候,被所有人忽视掉的,无能的皇帝陛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想到了。”
温染扭头看去。
只见李明夷的表情淹没在幽暗中:“我能带大家逃出去。”
3、 蟹阁
当前的情景与记忆中有何种区别?
李明夷能想到的变数只有自己。
在原本的剧情里,此刻站在这里的该是柴承嗣,现在变成了李明夷。
如果存在逃生的线索,那大概率就藏在柴承嗣身上。
“陛……陛下?”
庭院里,一道道目光聚集过来,透着不可思议。
西太后先是惊喜,可等看到说话之人,不禁怔住了。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孙儿,怯懦,孤僻,不成器。
李明夷迎着一双双眼睛,补充道:“我知道,宫内有一条通往城北的密道。”
这条情报,并非源于柴承嗣遗留的记忆,也不曾出现于官方设定集。
而是他在某段剧情线中,意外得知。
密道乃是驾崩的先帝年轻时,为了偷偷出宫游玩,而基于宫内原有水渠改造而成,是独属于皇帝的秘密。
后来,这条密道传给了柴承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此话当真?”西太后给老太监搀扶了起来,呼吸急促质问:“你若戏弄哀家……”
李明夷模仿出怯懦的语气:“性命攸关,孙儿不敢胡言。”
虽然并不想搭救这祖孙二人,但他并没有选择隐瞒,猝不及防卷入这局面,他对情况仍知之甚少。
最安全的方法,仍是遵循原剧情的轨迹。
在原剧情里,西太后等人是成功出逃的,所以,或许生机在对方身上也说不定……
起码,在摸清楚情况前,最好不要妄动剧情线。
“带路!”西太后苍白的脸重新焕发光彩,大声道。
端王也催促起来。
“跟我来。”李明夷没有耽搁,转身朝门扉走去。
院内众人不敢落后,急忙追随。
李明夷在黑暗中左拐又绕,起初略有迟缓,越往后,速度越快。
这座皇宫他在游戏中穿梭过太多次,就像刺客信条中的佛罗伦萨,对每一条街道都了如指掌。
沿途只见各殿一片狼藉,物件散落,伴随火光。
远远瞥见抱着包袱,卷了钱财,仓惶奔逃的宫女和太监,双方默契地避开。
大难临头各自飞。
少顷,众人抵达一座二层阁楼,牌匾上龙飞凤舞“蟹阁”二字。
“入口在二层。”李明夷推开房门,举起手中提灯,照亮通往二层的楼梯。
身后,西太后等人气喘吁吁,闻言,满脸雀斑的端王怀疑道:“你说什么胡话,地道怎能在二楼?”
李明夷迈步而上,头也不回道:“所以旁人才猜不到入口位置。”
提灯的烛光驱散黑暗,二层被博古架与书架占据,李明夷站在楼梯口,俯瞰跟上来的众人:
“我也不知具体入口,大家一同翻找下,我们时间不多。”
端王瞪眼,又要抱怨,却给西太后打断了。
乌发夹杂银丝的老妇人喘匀了气,下令道:“都给哀家找!能活动的,都动一动,看哪里是机关!”
她回想起,先帝年轻时,的确动辄在蟹阁读书数个时辰,心中已信了七分。
几名奴婢立即忙活起来,四下散开,在黑暗中摸索,连西太后和端王,都亲自加入其中,可见是逼急了。
李明夷走到一处僻静的博古架前,忽然转回身,审视宛若幽灵,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黑裙女护卫:“有事?”
温染仍戴着斗笠,蒙面的黑纱微微飘动,一双清亮的眸子如一泓明月,整个人如雨水洗过的天街,明艳大气。
李明夷忽然好奇,她面纱下的容貌如何——十年后,断臂隐居汴州的温染已容貌尽毁。
温染眼神异样,眼前的景平帝给她一种陌生感。
她垂下眼帘,道:
“属下只是想起,皇后居住在皇城中,只怕已落入叛军手中。”
皇后……李明夷愣了下,才想起,自己应是有个正妻的。
这位正妻乃是北方大胤王朝的一位公主,说是公主,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几个月前被送来联姻,原该是成为“太子妃”,结果先帝驾崩,她原地晋升“皇后”。
因礼法缘故,小皇后住在皇城内,而非宫城,截止今日,柴承嗣与这位“皇后”也只见过几面,交谈不过十句,毫无感情基础,也尚未举办婚礼。
是政治联姻下的未婚夫妻。
姓秦,名幼卿。
“顾不上了,不过她既是大胤的公主,有这层身份在,反贼定不敢欺辱她。”李明夷平静说道。
在他记忆中,政变后,伪帝赵晟极一直将秦幼卿圈禁在宫中,秋毫无犯,后来为与大胤皇帝交好,试图将这位“南周皇后”嫁给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