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邦……”
院子外头,传来打更人报时的梆子敲打声。
谢清晏脑海中翻涌着这两日家中的变化,又想起了前天公主府内,李明夷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今晚,就是约定见面的时间。
自己要赴约吗?
谢清晏仍无法下定决心,因为这件事风险巨大,无论李明夷是在钓鱼,试探自己是否真心投靠大颂朝。
还是对方真的是景平陛下派来接触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下,去见面都要承受巨大的危险。
稍不留神,消息走漏,就是全家灭门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这会令他宁肯背负一世骂名,也保留下来的有用之身葬送。
可若不去?
倘若真是景平陛下在求救……谢清晏心头挣扎,脸庞在烛光中也扭曲了起来。
许久后,他终于还是有了决定,于是他再不犹豫,迅速起身,更换了一套衣服,又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包袱。
之后,他走出书房,对下人说了句备车,而后以出去办事为由离开府邸,在后门坐上了马车。
“老爷,去衙门吗?”
驾车的车夫,是他最信任的老仆,为谢家工作了近五十年,视同亲人。
“去城南,大鼓楼附近。”谢清晏道。
老仆愣了下,并未细问,驾车前行。
谢清晏则打开包袱,其中摆放着胡须、簪子,一套外衣……都是能简单改变容易的物件,将之塞入棉衣里层。
旋即耐心等待起来,等马车到了目的地,他先让老仆驾车从目的地附近经过,并在车厢中小心地观察。
没有瞧见异常后,他又让马车停在了一条街外,另外一间他常去的,有包厢的酒楼。
“在门口等我。”
吩咐一句,谢清晏进了酒楼,要了一个包间。
等吃食上全后,他才迅速取出怀中的胡子,贴在脸上,又放下头发,换了个发型……等大概伪装了下,他才从酒楼后门溜出去,步行前往一条街外的红泥酒家!
“应该没人跟踪我……不过这样一来,那个李明夷能不能认出我?”谢清晏有点担忧起来。
惴惴不安地踏入了那名为“红泥酒家”的酒肆,谢清晏在大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一叠下酒菜,边吃喝,边等待起来。
又等了好一会,就在谢清晏觉得对方爽约的时候,易容后的李明夷迈步走入酒肆,目光一转,在谢清晏背后的那张桌子坐下,压着嗓子,低声笑道:
“谢大人,陛下没看错你,你终究还是来了。”
谢清晏悚然一惊,控制着不去转身,同样压低声音:
“你是谁?”
他以为来的会是李明夷。
“呵呵,谢大人不必紧张,李先生不方便与你接洽,由我来与你接头。”
谢清晏心下稍安,又好奇道:“你如何认出是我?”
李明夷沉默了下,道:“谢大人的易容术还有待加强。”
谢清晏:“……”
几秒钟的尴尬后,谢清晏急声道:
“你们到底是谁,是陛下要你们寻我?”
李明夷道:“陛下就在城中,我将带大人去见陛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而后起身,朝店铺外走去,看的正要来招呼的伙计一愣一愣的。
陛下要见我……谢清晏心跳骤然加快。
他强行按耐住激动,坐在原位继续吃喝,等酒壶清空,他才起身付账,走出店铺,四下扫了一圈,拐入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
……
巷子中,李明夷顶着一张平庸脸孔,靠墙等待着,见他走来,甩手丢出一个漆黑的,用黑布缝制的口袋,干笑道:
“谢大人理解一下,陛下位置不可暴露,劳烦戴着这个,才能带你过去。”
谢清晏一怔,点头道:“好!”
他干脆利落地将口袋套在头上,甚至为表忠心,又在领口打了个结。
事到如今,他已信了七分,因为若今日是钓鱼,那压根不必多此一举,现在直接收网,抓自己就行了。
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反而证明是真的。
“得罪了。”李明夷说道,旋即体内虚幻金丹轰隆隆旋转,一甲子精纯内力流经四肢百骸,他气力大增,将谢清晏夹在腋下,只觉轻如鸿毛。
他沉腰屈膝,带着一个大活人,于寒冬中狂奔起来。
期间几次纵跃,翻过了几堵院墙,最终抵达一个他踩好点的,废弃无人的僻静院落。
李明夷将谢清晏如鸡崽一样拎到了一间柴房内,将他放在一张椅子上,叮嘱道:
“大人稍等。”
而后,他折身出了柴房,到了隔壁房间,手一抹,将面具取下,露出“柴承嗣”的容貌来!
47、君臣相见
以怎样的身份与谢清晏见面?
李明夷反复权衡许久。
他设想过,以李明夷的面孔出现,假称自己乃是景平的代言人,之后再找机会揭面,戏剧性拉满……但旋即被他打消掉。
一来,景平真身不露面,始终无法令对方真正相信。
二来,退一万步,若谢清晏后面出了问题,起码对方不会知晓景平真身何在。
这相当于在“锁心咒”外,再额外加上一重保险。
况且,其中还有个bug,就是若李明夷就是景平,那如何解释性格大变的问题?
真就逢人就说,是“天命圣君”?
连温染都不信……
所以,思来想去,他决定将“李明夷”这个身份,始终设定为景平帝的一个下属。
他今晚将以柴承嗣的身份现身。
当然,这也存在着问题,辟如他终归不是柴承嗣本嗣,性格、习惯、说话的表情……诸多细节,难以一一对应。
但好在,南周旧臣们其实也普遍对柴承嗣并不了解。
是的,柴承嗣虽为太子,但因年幼,始终养在深宫,因为驾崩的先帝年富力强,只是中年,所以更没急着让柴承嗣入主东宫,接触朝臣,辅佐政事。
在先帝驾崩前,柴承嗣一直在宫中读书。
因此,他虽与诸多朝臣都见过面,尤其是登基的时候,几乎见了个遍……但外臣们对柴承嗣并不了解,最多风闻一些传言。
但也只是传言,不知真假。
真正深刻了解柴承嗣的性格的,只有深宫里那批人。
比如被推入井中的妃子,比如从小跟随小皇帝的近侍,又比如西太后……恩,西太后都不是特别了解。
所以,这就给了李明夷发挥的空间,哪怕他表现出一定的“出格”,与原主的不同,那些外臣也大概不会察觉有异,哪怕有所察觉,也会归于“遭逢大难”后,小皇帝的成长与变化……
当然,李明夷也反复揣摩,演练了许多次,力图让自己像一点。
他没学过表演,但或许是因为上辈子打不同的账号,扮演不同角色太多次,李明夷惊讶发现,自己的演技还挺好的……
诸多思绪翻滚,他迅速将面具收好,并换上准备好的另一套衣物。
闭目调整了下状态,再睁眼时,仿佛换了个人。
……
……
柴房内。
谢清晏只觉四周一片安静,他缓缓伸手,将黑色头套摘下,打量四周。
屋子漆黑一片,充斥着尘土味,窗纸外依稀透进来点月光。
“砰、砰……”
谢清晏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如擂鼓。
想着或将再次见到景平帝,他百感交集,诸多情绪翻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新科及第,如何意气风发,却因不和光同尘而遭排挤,不得志。
他想起与先帝初次相遇,君臣对谈,论古说今,何其畅快。
他想起,自己与同样为先帝所提拔的几个寒门官员,被称为“丙申八君子”的时候,力除积弊,虽万难而不畏惧。
到后来……先帝一场大病,仿佛抽去了精气神,更糟的是,似对中兴已意兴阑珊。
他亲眼见证先帝从励精图治的明君,坍塌为一个上朝都厌倦的庸碌帝王。
他痛心疾首!
可一封封劝君奏疏却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可他并不曾失去希望,因为先帝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大可以将那群老而不僵的蛀虫熬死。
他是这样打算的,却不想,先帝猝然驾崩,谢清晏还记得得知消息那天,他觉得天都黑了。
但先帝临终前的一纸诏书,将他与其余七君子一起召入宫中。
在大学士文允和的安排下,八人逐一与匆匆继位的新君柴承嗣单独会面。
谢清晏明白这封遗诏的含义,无非二字:
托孤!
堂堂帝王,驾崩之前最后的念头,并非将新君托孤给宰相范质等举足轻重的朝臣。
而是托孤给丙申八君子这些三四品的官员!
先帝对腐朽的朝堂,该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不信任?!
谢清晏正是怀着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柴承嗣见面的,更是怀着这期望,今夜来到这里。
他对小皇帝并无感情,但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名分的“托孤大臣”!
先帝知遇之恩,托孤之情,他如何能不来?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