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向问锋在内,周围所有人都连连点头,极为认同海文远口中的“利国利民,功德无量”八个字。
而此刻,只有陈成面无波澜,那双深邃至极的黑眸凝望着大海远端,怔怔出神。
很显然,他并不想公开自己斩灭阴螭的事实,甚至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对这件事有多在意。
原因很简单,世间之事,负阴抱阳,有否极泰来,自然也有泰极必衰。
陈成心里明镜般清楚,公开这件事,固然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好处。但同时,也必定会给自己引来完全无法掌控、无法估量的灾祸劫数。
“向前辈。”
海文远问道:
“照你这么说,三大州府寻找那位侠士已经有段时间了,就连北帝伏魔宗都已经被惊动了,怎么到如今,还连一点眉目都没有?”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向问锋说道:
“高人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况且,那头阴螭似乎与魔门青冥道密切相关。”
“谁要是认下了斩灭阴螭的功劳,就得顶上与青冥道不死不休的风险。”
“想当年,青冥道在销声匿迹之前,综合实力丝毫不亚于北帝伏魔宗,即便后来衰落绝迹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想与青冥道结下死仇。”
“有道理……”
海文远点了点头,
“要是照这么说的话,即便是我斩灭了那头阴螭,也绝不会轻易站出来承认。”
“哗……”
就在这时,远处的另一侧船舷边,一道厚重凝实,绵延不绝的浪潮毫无征兆地升起,并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远端翻涌而去。
“怎么回事!?”
海文远和向问锋的目光齐齐朝那边看去。
紧接着那边便传来了侯海的欢呼声。
“成了!大小姐成了!”
话音未落,就见海云暖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的脸上满是欣喜之色,一双美眸怔怔望着陈成,仿佛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多谢陈公子指点!云暖茅塞顿开,方才一掌已经借得海潮之势,心神契合真意意境!《静海潮生掌》彻底圆满了!”
海云暖说着,人已来到陈成面前,抱拳躬身,一拜到底,极为郑重地行了一个谢师礼。
“不必客气,这是你的造化。”陈成随口回应了一句。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海文远顿时眉开眼笑,激动无比,道:
“自从陈公子上船后,我们便好事不断。陈公子真真是我们全家、全船的福星!”
海文远顿了顿,将自己激动的情绪稍微压下去了些,随即便转向陈成,抱拳正色道:
“陈公子的大恩大德,海某必定要好好报答。眼下,海某手头周转不便,等到了天剑渡陆桥,结得货款,海某再好好酬谢陈公子!”
陈成点点头,没再接话。
反倒是一旁的向问锋,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
“没想到,陈公子小小年纪竟已能指点他人悟道进阶……想来陈公子本身的悟性,必是超凡脱俗、惊才绝艳!”
“向前辈言重了,我只是偶有感悟,刚好蒙对了而已。”
陈成态度谦逊。倒是又让向问锋眼底的赞许之色更浓了几分。
随后,几人又闲聊了一阵,话题聊着聊着便落到了向问锋那位已死的爱徒身上。
“我那徒儿好不容易获得了前往帝落原的选拔名额,上个月提前住进了帝落城中……”
向问锋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结果不知怎么,他得罪了一位北帝伏魔宗的外门弟子,被对方当众抹杀。”
“我此番前去,便是要将他的骨灰带回家乡,让他叶落归根……”
“……向前辈请节哀。”
海文远低声安慰了一句,却一下子让向问锋更加伤感。
“我膝下无子,他是我打小就养在身边的,说是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向问锋叹息道:
“他的悟性极好,根骨亦是上上等……我一直将他视为衣钵传人,甚至还指望他将来给我养老送终……”
“可到头来……他一朝踏入帝落城,竟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唉……”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就把他留在身边,悉心呵护栽培,二三十年后未必不能成为一派掌门,一方人杰……”
“唉……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听着向问锋长吁短叹,周围众人的神色都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世事无常。
很多时候,世人只关注事物的美好,却忽略了其背后的凶险。
越大的机缘与利益背后,往往不可避免地伴随着越大的风险。
“北帝伏魔宗的外门弟子,可以当众随意杀人?”
这时,跟在海云暖身后的侯海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向问锋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嫌弃他身份低微,沉声解释道:
“帝落城不受大殇官家管辖,近乎国中之国。其货币、赋税、城规、执法全都自成一体。”
“而北帝伏魔宗的外门弟子,便是城中的基层执法者,针对城中的普通居住者,他们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关键,虽说是先斩后奏,但大多数时候,即便他们杀人之后解释不清,也没人会追究他们。”
向问锋顿了顿,沉声总结道:
“说白了,普通居民就是帝落城的底层,而北帝伏魔宗成员则是城中的特权阶层。”
“想要在帝落城活出点人样,起码得混成高等居民,或者自身成为北帝伏魔宗的一份子。”
“明白了……”
侯海连忙躬身作揖:
“多谢前辈解惑。”
随后又闲聊了几句,陈成便先告辞回房去了。
片刻后。
海心雨突然从远端另一侧船舷走了过来。
她黑着脸,冷眼盯着海云暖,恼羞成怒地抱怨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成!?偏偏我不行!?是不是姓陈那小子私底下单独指点了你!?就在昨晚你送他回客舱的时候!”
“没有。”
海云暖眉心微蹙了一下,语气却仍然是慢条斯理,温和平静:
“陈公子并没有私下指点我什么……”
“我不信!”
没等海云暖说完,海心雨便直接打断,道:
“从小我就比你聪明!学什么都比你快!同样的指点,你能成而我却不行,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那才见鬼了呢!”
“小姑娘……”
向问锋见状,颇为好奇地开口说道:
“那位陈公子是怎么指点你们的?说来我听听。”
“你……怎么是你!?”
海心雨神色一愣,眼中明显流露出惊骇恐惧之色。
“心雨,别慌,这位是真正的向前辈。”
海文远开口,将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
海心雨听完,双眼顿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道:
“太好了,有向前辈在,肯定能看透其中的猫腻,为心雨正名!”
海心雨顿了顿,冷冷斜了海云暖一眼,没好气道:
“我就不明白了,都是一家人,有必要耍心眼子么?等向前辈戳破了你们私底下的勾当,我看你怎么解释!”
“行了!废话少说!”
海文远沉声说道:
“向前辈一路劳顿,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抓紧时间把你的问题解决掉,别再搅扰向前辈了!”
“是。”
海心雨用力点头,对于向问锋这样的人物,她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敬畏的。
她立刻收起那副刁蛮任性的脾气,紧接着便摆开架势,将《静海潮生掌》打了一遍。
最后她又把陈成对她们的指点,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妙极!妙极了啊!”
向问锋看完那套掌法,脸上毫无波澜,但听完陈成对她们指点的那番话后,双眼明显亮了起来,嘴里更是连连称赞,惊叹不已:
“那位陈公子的指点,可谓字字珠玑,句句精髓!若换做是我,压根没法像他说的这般透彻!”
“说句不客气的,你就是把这门武学的创法祖师喊来,我估计他所能说的,也不会比陈公子更好!”
“这……这怎么可能!?”
海心雨闻言,瞬间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海文远脸上也露出了几乎凝为实质的惊讶。
就连周围那些对武学一窍不通的普通人,也都能从向问锋的评价中听出陈成有多厉害。
而与众人相比起来,海云暖无疑最是清楚陈成那番指点的含金量。
正因如此,她此刻听到向问锋的点评,丝毫不感到意外,反倒是在心里高看了向问锋一眼,这位大派前辈,果然道行不浅。
“小姑娘,真不是我说你!”
向问锋看向海心雨,颇为严肃地说道:
“凡事不要老想着责怪旁人,应该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陈公子这样的指点都不能帮到你,那只能说明你的悟性……算了,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