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嘴唇轻启,一口白气呵出,横贯丈许,久久不散。
豢神……
陈成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极其细微,却极其清晰的提升,让他越发深彻地体悟到了豢神的真意。
血气为神祗,体魄即众生!
众生供以香火豢养神祗,神影凝成而降下福泽,以反哺众生!
众生愈强香火越旺,香火愈旺福泽愈深!
直白来说,就是一种体魄与血气互相成就,同时增强的完美闭环。
功法每运行一个大周天,四炷初始血气就能壮大一分,体魄极限亦能拔高一线。
积年累月下来,四炷初始血气扎实浑厚到极致,而体魄的极限也会被持续拔高,直至肉身通玄。
这个过程中,唯一的问题是,每次修炼过后,体魄都会留下巨大亏空。
必须用更多、更好的资源去补益、夯实。
否则体魄极限拔得再高,也只是空中楼阁,不得久持。
“眼下,我手头的辅修药物,足够用上月余。”
陈成定了定神,默默盘算。
“但是,补益体魄的资源,只有方师兄给我的那一小盒宝蛇肉干,往后若要主修四神玄身,估计七八天就会吃完……”
“再往后,只靠小厨房的例饭,肯定远远不够……得想想别的办法……宝蛇难觅,即便九安猎庄,也无法轻易获取。”
“宝鱼的话……似乎绕不开吴家。”
陈成一边思忖,一边将那卷兽皮,收入自己的钱袋当中。
眼下,钱袋里还有三十枚金刀币,外加十几两银子。
实在弄不到宝鱼宝蛇,买些虎豹精肉先顶一顶,应该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只是这样一来,去内城较好地段租房的打算,又得搁置。
陈成并未过多纠结。
收敛心神后,继续锤炼四神玄身。
……
午后,日头西偏,天边堆着些灰白的云。
陈成照常前往富昌行盯梢。
只是才刚拐出最后那处街角,他便远远顿住。
此刻。
整座富昌行,都被包围了。
一列一列黑压压的都尉府府兵,将周围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长枪,身披皮甲,结阵而立。
阵阵威严肃杀的压迫感,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有几个胆大的闲汉,远远探头探脑,被那气势一镇,无不是缩着脖子退回,再不敢多看。
陈成在远处站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那层层叠叠的府兵身上缓缓扫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按理说,城中出事,应由巡司的差役出面解决。
事态交由都尉府兵马全权处置,通常来说,只有两种可能。
剿匪。
平叛。
前者的可能性,显然更高。
陈成如是想着,身边围观之人的议论,也给出了相应的佐证。
“富昌行真是胆大包天!敢跟那个丧尽天良的草头山二当家勾结!”
一个身着粗衣的中年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满脸义愤。
“这种事情是怎么暴露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那个二当家比鬼还奸猾,都尉府和巡司联手追了七八年,连他一根毛都没抓住!这次怎么就马失前蹄了?莫不是被自己人点了?”
“你别说!还真是富昌行资助的一位供奉武者,昨日实名举报的!”
那中年汉子眼睛一亮,仿佛自己亲眼所见般,说得言之凿凿。
“原本那群悍匪乔装成正常人家,隐藏在某座深宅之中,是那位武者过去送东西时,恰好认出其中一人,当天就去内城都尉府举报了!”
“都尉大人深谋远虑,做足准备后,两边同时行动,富昌行这头被围了个措手不及,贼匪那边肯定也来不及逃!”
“好好好!”
年轻人攥紧拳头,满脸兴奋。
“最好给他们一锅端了!”
“一锅端?”
旁边一名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忍不住开口道。
“要真是那样,俺第一个为都尉大人歌功颂德!还有那位举报的武者老爷,也是一样的,功德无量!”
“这还用说?”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目光灼灼,亮得有些异常。
陈成的目光在这中年汉子身上略微停了停,隐约能感觉出其体内的血气波动……再结合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语……
如果没猜错,此人应是都尉府的一名……便衣。
收回目光后,陈成再未停留,直接加快脚步,朝乐南坊的那座大宅走去。
昨日就已经熟悉过那附近的环境,陈成轻车熟路,不多时便到了附近。
现场的情况,果然如那中年汉子所说。
那座大宅同样被都尉府兵马团团围住,除了甲士林立,更有弓弩手列阵,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而与此同时,宅院内部正在激战。
不时爆发出拳脚碰撞声,刀剑交锋声,乃至屋舍倒塌声,惨嚎声,求救声,癫狂声……
各种动静凌乱混杂,交织成一片,像一口煮沸的大锅,什么东西都在里头翻滚、沸腾、几近喷发。
宅院外,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围观,离老远看到,便会直接调头绕行。
四周街巷空荡荡的,就连陈成也不好多做停留。
可要是就这么走了,多多少少又有些不甘心。
他略一思忖,转身便朝大宅后面那些远离主街、错综复杂的巷道走去。
昨日熟悉环境时,他专门规划出一些应对突发的撤离路线。
理论上,那些悍匪也会做同样的规划。
如果大宅内的激战中,有漏网之鱼拼死突围,必然会经过这些路线。
若能提前埋伏击杀,便可顺手捞些好处。
先前杀掉刘老歪等四名悍匪,每人身上都有至少五枚金刀币。
今日若能捞到三两条差不多的肥鱼,陈成也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陈成所考虑得,比这还要更深一层。
都尉府的兵马不是傻子,肯定也会提前封堵撤离路线。
正因如此,陈成首先做的,便是依次绕到每一处自己规划的路线上查看。
第一条巷口,数名甲兵持枪而立,目光如电。
第二条岔路,三道身影伏守在墙头,弩已上弦。
第三条窄弄,一堆破木箱被临时堆成路障,后头隐约可见皮甲的边角。
第四……
这些撤离路线,一多半都已经有兵马把守,就算有漏网之鱼,也轮不到陈成去捞。
好在,此次都尉府的行动本就是临时突袭,仓促之间,不可能把每一处犄角旮旯都摸透。
陈成手头,还剩三条路线可选。
他站在悍匪的角度,推演盘算了一遍,最终挑选了其中一条通往贫民窟的暗巷。
那巷子极窄,两侧是歪歪斜斜的土墙,墙根堆满杂物。
往里走十几步,有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柴房后头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
若是路面上行不通,还能顺着那条沟,爬进贫民窟深处。
一段时间后。
那片巷弄间的某处墙角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声。
一个浑身浴血的中年汉子,从那头狼狈冲出。
他身形魁梧,肩背厚实,却佝偻得根本无法站直。
左肩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痕迹。
脸上糊满血污,看不清面目,只剩一双眼睛在血渍间闪着凶光,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张望。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二十来岁,肥头大耳,身形臃肿的青年。同样浑身是血,右侧腰腹间一片濡湿,双手死死捂着,每跑一步都有新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爹,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剧痛撕扯下,那青年咧着大嘴不住地倒吸凉气,满口黑褐色的烂牙都在打颤。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跑不动就死!”
中年汉子回头低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沙哑而凶暴,透着股野兽般的冷血狠戾。
“老子这十多年辛苦栽培出的一队心腹精锐,还有喝过血酒的四个生死兄弟,全他妈折在后面,才拼出这条血路……老子说什么也要逃出去,将来才能替他们报仇雪恨!”
“今日那几个带头冲杀的执戟,还有那个出卖我们的小杂种,老子早晚会回来,杀光他们全家!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说着,继续跌跌撞撞冲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一边用肩头撞开挡路的杂物,一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些伤药,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
那烂牙青年嘴上抱怨着,脚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敢减缓,紧紧跟随在后面。满脸的肥肉颤抖着,也不知是疼还是怕。
“还有刘老歪那狗曰的!他带着八个人,要是能按时赶来汇合,我们昨晚就能把事办妥!何至于落到今日……”
他狠狠一脚踢开挡路的破瓦罐,罐子撞在墙上,碎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