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落的漆皮里露出深褐色的木质纹理,门环上两只怒目圆睁的铜狮头被无数双手摩挲得锃亮,在清晨斜斜的日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辆乌木包边的马车静静停在青石板街道边,车轮碾过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辙印。
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油亮如墨,没有一根杂色,肩颈处的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刻,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坚硬的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笃笃”声,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微凉的晨风中转瞬消散,长长的尾巴不时甩动,驱赶着绕着它们飞旋的蚊蝇。
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连街边的茶摊、酒肆的二楼都挤满了人。
冯氏武堂的弟子们尽数到场,一个个昂首挺胸站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难掩的兴奋与骄傲,眼神里满是对即将到来之人的崇敬。
外围挤着无数闻讯赶来的路人,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有挎着菜篮忘了买菜的妇人,还有不少其他武馆的弟子,都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浪潮。
“听说了吗?苏景拿了永宁大选第八名!”
“那可是总榜第八名啊!”
“真是恐怖……”
这般阵仗,竟比当初冯思婉离开时还要热闹几分。
人群最前方,一道身影负手而立,正是冯氏武堂的堂主冯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凝着一层厚重的凝重,眉头微蹙,指节在身后不自觉地攥紧,连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街道尽头,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晨雾,看清远方走来的身影。
在他身侧,曾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黝黑、布满老茧的胳膊。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屋檐的高度,金色的阳光洒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
他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时候差不多了,苏景应该快到了吧。”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的景象。
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冯翰,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唏嘘:
“真想不到,苏景竟然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想当初,他还只是个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
冯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街道的尽头,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就在这时,街道的拐角处,一道黑衣身影缓缓出现。
正是苏景。
他步伐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势。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他抬眼望向冯氏武堂门前黑压压的人群,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苏景来了。”
冯翰紧绷的嘴角终于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真切而欣慰的笑容。
他松开攥紧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着苏景迎了上去,衣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闻言,曾阔连忙转头望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感慨也被喜悦取代,也快步跟在冯翰身后。
片刻后,苏景走到人群边缘,正好与快步走来的冯翰撞个正着。
“冯堂主。”
苏景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对着冯翰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语气恭敬却不卑微,目光坦然地迎上冯翰的视线,眼底带着一丝暖意。
“薛大人在车中等你呢,别再耽搁了。”
冯翰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景的肩膀,掌心带着粗粝触感。
他顿了顿,原本带着笑意的声音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舍,明明是催促的话,却说得格外温和,目光落在苏景脸上,满是看着晚辈成材的欣慰。
“嗯。”
苏景微微颔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暖意,他抬眼扫过围在四周、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武堂弟子,轻声道:
“跟您与各位师兄弟告别过后,我就过去。”
话音刚落,曾阔便从一旁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粗粝的眼睛,此刻望着苏景,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他攥了攥拳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曾师。”
苏景连忙转过身,对着曾阔深深抱拳,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曾阔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气度已然不凡的年轻人,想起当初第一次在码头上遇见的苏景。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心头百感交集。
他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粗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次永宁大选,你干得十分不错。日后去了青梧州,山高路远,也切记不要懈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弟子懂得。”
苏景挺直脊背,再次对着曾阔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无比。
“好了好了,”
曾阔连忙摆了摆手,别过头去,伸手指了指人群另一侧,粗声说道:
“那边还有人等着你呢,赶快过去吧。”
苏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丁柯、戴启云还有几个平日里与自己相熟的武堂弟子正站在那里。
“好。”
苏景说罢,已然转身,迈步朝着人群另一侧走去。
围在两侧的武堂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通路,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没有人喧哗,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还有远处马车偶尔传来的马蹄刨地声。
见到苏景走来,戴启云第一个快步迎了上去。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绣暗云纹的锦袍,衬得他原本俊朗的面容更显白皙,可那锦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走起路来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微微顿一下……
显然是身上的伤势还未痊愈。
“苏师弟……”
戴启云站定在苏景面前,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激动,也有敬佩。
第135章 启行,执念
“戴师兄,小心。”
苏景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戴启云晃了晃的胳膊。
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锦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的虚软无力,稍一用力便会打颤。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身上的伤势可有好转了?”
被苏景扶住的瞬间,戴启云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脸上慢慢挤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
“比之前好多了,苏师弟不必担心。就这点伤势,再养些日子便没事了。”
他抬眼凝视着苏景,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师弟此去青梧州,归期不知何时,可一定要保重自己。”
话音刚落,丁柯也从后面缓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袍,站在戴启云身侧,只看着苏景,沉声说了一句:
“苏师弟,路上慢走。”
简单的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戴启云眼中的热切期盼,丁柯眼底的深沉真诚,都清晰地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温暖:
“戴师兄,丁师兄,我一定会的。你们也要保重好自己。希望日后,咱们能青梧州再相见。”
“没错!”
戴启云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明亮的火焰。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连带着牵动了左肋的旧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龇了龇牙,却依旧笑得灿烂无比。
“日后你若是不回来,我们便去青梧州找你!这次永宁大选失败算什么,不代表着往后就没有机会了!”
“说得有理。”
丁柯也点了点头,说道。
苏景站在原地,又与戴启云、丁柯,以及围上来的一众相熟弟子寒暄了片刻。
有人塞给他用油纸包好的糖糕,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反复叮嘱路上小心,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红着眼眶,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这离别前的最后片刻,衬得格外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苏景抬手轻轻按住最前面那个小弟子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话不多说,我该启行了。”
他后退半步,对着围在四周的所有人,郑重地抱拳躬身。
“苏师弟,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青梧州记得给我们捎信!”
“苏师弟保重!一定要闯出个名堂来!”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一声声真挚的祝福撞在空气中,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有人挥着手,有人抹着眼泪,还有人跟着他的脚步走了好几步,才被身边的人拉住。
苏景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最后落在人群后方。
冯翰依旧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曾阔望着他,眼底满是欣慰。
不再多说一个字,苏景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不远处的乌木马车走去。
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
马车旁,一名身着灰衣的永宁宗伙计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