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一说,我倒全想起来了。那雷坤……确实不是个善茬,手段又阴又损,心性狭隘,苏景初来乍到,过去怕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到,搞不好还要平白吃个大亏。”
“所以我才说,你当初就不该一时心急,把他派去血田。”
文幽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指尖划过杯身细腻的冰裂纹路,抿了一口温热的雪露茶。
放下时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薛延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最要命的是,雷坤背后站着老雷。”
他们口中的老雷,正是万岳堂堂主雷恒。
几人同出永宁宗山门,一起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了数十载,彼此的脾性、尤其是雷恒那护短护到不讲理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是我考虑不周,竟把这茬给忘了。”薛延恩抬手重重揉了揉眉心,指腹压得眉心发红,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息里满是自责。
“都怪我当时只想着血田地点特殊,适合苏景修炼,一时没顾上雷坤那档子事。
“等会儿我便让弟子去把苏景叫过来,给他换个稳妥的差事。雷坤那混不吝的性子,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苏景现在还惹不起。”
“这才是稳妥的做法。”
文幽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眼底的担忧也散了几分。
……
……
而就在两人在堂内低声商议之际,宗门另一侧的山道上。
苏景跟在引路的伙计身后,穿过层层叠叠的朱红廊柱与飞檐斗拱,路过人声鼎沸的练武场。
场中弟子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呼喝震天,刀光剑影交错,兵器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铁锈的味道。
他目不斜视地跟着伙计拐过一道刻着云纹的石拱门,踏上一条蜿蜒的青石小路,往宗门后山深处走去。
山路越走越深,身后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不知名山雀在枝头清脆的啼鸣。
青石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两旁的草木愈发繁茂,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浓密的绿伞,将正午刺眼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上晃晃悠悠,随着风轻轻晃动。
走着走着,苏景忽然脚步一顿,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悄然变化的气息。
“这空气里……竟含有如此浓郁的气血?”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一股混杂着草木清香、泥土湿润气息与淡淡铁锈味的温热气流涌入肺腑,瞬间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那股气息醇厚而纯粹,像是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原本赶路带来的些许酸胀感瞬间消散无踪。
他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气血,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骤然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悸动,连带着周身千万个毛孔都齐齐张开,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飘散的能量。
苏景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精光,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他又接连深吸了几口气,感受着体内气血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澎湃的迹象,指尖甚至能摸到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他压下心中的惊喜,脚步不停,心中已然笃定:
“这绝对是个好地方。若是能长期在此处修炼,对我的气血增长绝对有极大裨益。”
就在苏景沉浸在周身气血缓缓涌动、经脉微微发烫的奇妙感觉中时,走在前方三步远的伙计忽然脚步一顿,脚下沾着露水的青苔被踩得微微凹陷。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被山风吹出的薄汗,回头看向苏景,粗粝的手指指向山路尽头那片豁然开朗的谷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苏师兄,那边就是血田了。”
苏景闻言收了气息,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视线越过最后一片枝叶交错的树林,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
他原以为名为“血田”,定是土壤殷红如血、处处透着诡异森然,可入目所见,却是一片规整得近乎苛刻的良田。
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田地被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田埂整齐分割,横竖成线,紧密相连,像一块被精心裁剪过的墨绿色绒毯,顺着平缓的谷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脚下,望不到边际。
脚下空气中的气血浓度在此刻骤然攀升,醇厚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吸一口都觉得体内暖洋洋的,连带着体内气血的运转都自发快了半分。
田地里长势惊人的墨色灵药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泛着健康的油光,比宗门外寻常农田里的作物要粗壮一倍不止。
在整片血田的东侧,一处略微隆起的高地上,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古朴的院落。
院墙是用当地的青灰色毛石垒砌而成,缝隙里长满了细碎的车前草,墙头上爬着几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青瓦铺就的屋顶上积着薄薄一层青苔,檐角的瓦当早已被风雨磨去了原本的纹路,看得出已有上百年的年头。
院子规模不算宏大,却也占地颇广,隐约能看见前后三进的格局,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半敞着,门环上锈迹斑斑。
门口的晒场上摊着一些深褐色的药草,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不时有穿着粗布短打的田农模样的人进出,他们个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壮,肩上扛着锄头或镰刀,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些人脚步沉稳有力,呼吸绵长,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气血波动,显然并非普通的山野农夫,而是宗门派驻在此的弟子。
第145章 雷坤
“请随我来吧,苏师兄。”
伙计再次开口,他微微躬身,右手横在胸前做了个标准的请势。
苏景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脚步沉稳地跟在伙计身后,靴底碾过土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气血味道,越往里走,那味道便越浓重,像化不开的血雾,黏在皮肤和鼻腔里,挥之不去。
但这种感觉却并不会令人感到不适,反而相当舒坦。
不多时,一座孤零零的古朴院落出现在视野尽头。
二人刚在门前站定,沉重的脚步声便从门后传来。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挎环首长刀的护卫推门而出,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他先是扫了一眼伙计,认出了来人,眉头微挑,右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
“小孙?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护卫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警惕。
伙计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笑容,不卑不亢地答道:
“我奉薛长老之命,带这位苏师兄来熟悉血田事务。”
“苏师兄?”
护卫的目光立刻转向苏景,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气息内敛得如同深潭,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既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面对血田重地的敬畏,平静得有些反常。
“以前从没见过,是新来的弟子?”
“正是。”苏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旁边的伙计适时上前一步,补充道:“这位苏景师兄,往后便是血田的新任管理员了。”
“嗯?”
护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的疑惑更甚,连搭在刀柄上的手都紧了紧:“血田的管理员一直都是雷师兄,怎么会突然换人?”
“并非换人,而是‘共任’。”伙计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是薛长老亲自下的令。”
“这……”
护卫面露难色,迟疑地看了看苏景,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此事我不能做主,得先请示雷师兄和童执事。你们先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他便要转身推门入院。
“不必麻烦了。”伙
计也不再多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铁令牌。
令牌通体黝黑,入手沉重,上面刻着一头昂首咆哮的猛虎,纹路深刻凌厉,虎目圆睁,仿佛随时都会从令牌上扑下来。
在正午的光线下,令牌边缘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隐隐透出一股慑人的威压。
护卫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迟疑、疑惑和警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连忙收回脚步,“唰”地一下站直身体,对着二人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语气变得恭敬无比。
“原来是有长老令在此,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二位请进。”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迈步跨过门槛。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吱呀”响,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苏景的靴底落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细碎的灰尘在他脚边扬起。
他抬眼缓缓扫视四周,目光平静而锐利,将整座院落的布局尽收眼底。
院子比从外面看上去更为开阔,地面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暗褐色的污渍,洗不掉也擦不净,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郁。
西侧是一溜灰瓦白墙的低矮厢房,门窗大多虚掩着。
屋檐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却听不到半点人声,显然是负责血田劳作的弟子们的居所。
正前方矗立着一座气势沉凝的正堂,黑瓦飞檐,檐角蹲着几只斑驳的石兽。
堂前三级青石板台阶被踩得凹陷下去,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东侧则是一片开阔的晾晒场,数十排竹架整齐排列,上面铺着泛黄的竹席。
各种奇形怪状的草药被平铺在席子上,有暗红如凝血的血参,有紫黑发亮的药草。
日光洒下来,将草药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药香。
“苏师兄,请移步正堂稍候,我这就去通传雷师兄。”
伙计凑上前来,刻意放低了声音,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正堂后方,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小心翼翼。
苏景收回目光,微微侧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这位雷师兄,是什么人?”
“在您来之前,血田就已经有了一位管理员了。”伙计连忙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苏景的耳朵说道,语速也快了几分。
“他叫雷坤,是万岳堂雷恒长老的亲侄子。此人脾气火爆,又仗着有长老撑腰,平日里在血田说一不二,横行霸道惯了,寻常弟子根本不敢惹他。
“苏师兄您初来乍到,待会见了他,千万要注意言辞,莫要与他起了冲突。”
说话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忌惮,仿佛光是提起雷坤的名字,都让他感到几分不安。
“我明白。”
苏景淡淡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既没有听到对方背景后的忌惮,也没有即将面对挑衅的紧张。
他不再多问,也不等伙计引路,径自转身,脚步沉稳地朝着正堂走去。
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推开正堂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檀香、霉味与淡淡血腥味的凉气扑面而来,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苏景走到堂下左侧的客座前,抬手轻轻拂过椅面积着的薄灰,才缓缓落座。
硬木椅子带着沁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脊背挺直,指尖搭在扶手上,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这血田的确是个好地方。”他垂着眼帘,在心中暗道,“且不论薪酬如何,单是这份可以滋养气血的环境,就已是十分难得。薛长老将我安排在此,确实是用心良苦。”
念头刚落,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只是眼下,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也就是那位素未谋面的雷坤。
苏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他没有丝毫惧色,只是在心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
就在他思绪流转的刹那,正堂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