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与伙计的轻捷、护卫的沉稳截然不同,沉重又拖沓,每一步都重重碾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蛮横与不耐烦。
声音从后院方向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苏景叩击扶手的指尖骤然停住。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有人来了。
第146章 霸道
半掩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正堂都微微发颤。
蛮横的劲风卷着院外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将案上燃着的几炷檀香吹得东倒西歪,灰白色的灰烬漫天扬起,又缓缓落在积了薄尘的地面上。
一道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三四岁,方脸塌鼻,眉眼生得极为普通,唯独一双三角眼眼白偏多,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凶戾的斜睨之气。
他身着一袭织金云纹的淡锦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玄色的里衣。
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走路时玉佩相撞叮当作响,双手大大咧咧地负在身后,肩膀一摇一晃,每一步都重重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仿佛都在跟着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不好惹”的跋扈劲儿。
他刚跨过门槛,甚至没看清堂内的摆设,那双三角眼便如同饿狼般精准地钉在了客座上的苏景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慢悠悠地上下打量着苏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随即他嗤笑一声,粗嘎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
“新任管理员?我雷坤怎么从没听过这回事?”
跟在他身后的伙计小孙几乎是小跑着才追上他的脚步,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弓着腰连忙上前,想要打个圆场:
“雷师兄息怒,此事是薛长老亲自安排……”
“闭嘴!”
话还没说完,雷坤猛地回头,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他眉头倒竖,眼神凶狠如刀,指着门口的方向,语气冰冷得能冻死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给我滚出去!”
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哆嗦着,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黑铁长老令。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咬着牙,将令牌微微举了起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依旧硬着头皮说道:“雷师兄,共任血田管理员一事,确是薛长老亲自下的指令,长老令在此,您看……”
“我看什么看?”
雷坤冷哼一声,斜睨了一眼那块黑铁令牌,仿佛那只是一块不值钱的废铁。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着伙计走过去,每走一步,周身的气压便低沉一分。
他的眼神阴鸷得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地锁在伙计脸上,连堂内原本缓缓流动的檀香烟雾都仿佛被这股杀气凝滞,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薛长老的令,我认。”
他停在伙计面前,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但现在,我让你滚。”
最后那个“滚”字,带着刺骨的寒意,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伙计的心脏。
伙计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握着令牌的手抖得像筛糠,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慌忙低下头,避开雷坤那能杀人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这就滚,我去外面候着。”
说罢,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身冲向门口,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在门框上。
他慌慌张张地拉上木门,关门时手还在不停发抖,只留下一道极轻的“咔嗒”声。
门刚合上,门外便传来他压抑的、急促的喘气声。
正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雷坤粗重的呼吸声。
苏景依旧端坐在客座上,脊背挺直如松,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扶手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
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中的雷坤,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闹剧,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雷坤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朝着主位走去。
那双三角眼自始至终都死死钉在苏景身上,像毒蛇盯着猎物,半分也没有移开。
他走到主位旁,也不讲究什么礼数,一屁股重重坐下,檀木椅子被压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他大马金刀地靠着椅背,双腿直接翘在了面前的案几上,锦袍下摆扫过案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抬了抬下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不过片刻,另一个伙计便低着头推门而入,脚步轻得像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熟练地提起铜壶,滚烫的热水注入白瓷茶杯,腾起袅袅白雾,带着淡淡的茶香。
伙计倒完茶,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到雷坤面前,随即转身,提着铜壶就要走向客座的苏景。
“站住。”
雷坤冷冰冰的声音骤然响起,没有一丝温度。
伙计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铜壶晃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无踪。
“他的茶,免了。”
雷坤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用杯盖慢悠悠地刮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可置疑的霸道。
伙计连忙点头哈腰,连声应道:“是,是,小的知道了。”
他不敢看苏景一眼,提着铜壶,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关门时轻手轻脚,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恼了这位煞神。
正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雷坤依旧没有喝茶。
他指尖捏着白瓷茶杯,缓缓转动着,杯壁上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却挡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审视与阴鸷。
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苏景,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终于,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中格外刺耳。
“说吧,你是薛长老什么人?”他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苏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如古井,没有丝毫闪躲。
他端坐着,周身的气息沉稳如山,在雷坤刻意释放的压迫下,竟半点也没有落入下风。
“此事,雷师兄还是不要多问为妙。”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呵。”
雷坤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姓苏,薛长老姓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刚入门的弟子而已,无关紧要罢了。”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撑在案几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直刺苏景的眼底。
“但我很好奇。”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怀疑与不善,“你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被薛长老亲自安插到血田这块肥肉上来?”
第147章 威胁,气愤,当务之急
堂内的空气彻底凝固成了冰,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檀香的烟气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雷坤死死盯着苏景,三角眼眯成了两道危险的缝隙,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着,方才那点假意的戏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凶光。
“雷师兄,我今日来此,是奉薛长老之命告知你共任之事,不是来接受你盘问的。”
苏景依旧端坐在客座上,脊背挺得如同一杆淬火的长枪,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扶手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若有任何异议,大可亲自去寻薛长老理论。”
他心里明镜一般。
自己初来乍到,毫无话语权,唯一的依仗便是薛延恩那块沉甸甸的长老令。
与其退一步被人得寸进尺,不如一开始就把底牌亮出来,先把名分钉死在这儿。
雷坤的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戾气瞬间僵住。
他着实没想到,眼前这个新人,竟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往日里,血田里哪个弟子见了他不是卑躬屈膝、连头都不敢抬?
即使心有怒意,但雷坤还是暂时压制住了,因为眼前这个苏景,背后站着薛延恩。
那是连他亲叔叔雷恒长老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他纵有滔天的怒火,此刻也不敢当众撕破脸。
“好,很好。”
雷坤气极反笑,笑声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
他猛地抬起右手,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面前的檀木案几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整个正堂都跟着微微发颤。
案上的茶盏猛地跳起来半尺高,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在深色的案面上留下蜿蜒的褐色痕迹,又顺着桌角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腾起一缕缕细碎的白雾。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连指甲都深深嵌进了掌心。
“我倒真是佩服你的胆子。”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恨不得将苏景凌迟,“小子,希望你日后在血田,也能像今天这般硬气。别才过个三五天,就哭着喊着爬过来求我饶了你。”
话音落,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身下的檀木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划痕。
他猛地一甩袖子,锦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将剩下的半杯茶也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看都懒得再看苏景一眼,转身就朝着门口大步走去,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地上,腰间的羊脂玉佩撞得叮当作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暴戾。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木门把手的瞬间,脚步忽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苏景一个宽厚却阴鸷的背影。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锦袍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飘了过来:
“小子,永宁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初来乍到,应当收敛锋芒才是。
“不然的话……呵呵。”
两声低沉的冷笑落下,一股森然的杀气骤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同寒冬的狂风席卷了整个正堂。
堂内悬着的檀香烟雾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连空气都变得刺骨冰凉,苏景的衣摆微微晃动。
不等苏景回应,他猛地拉开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狠狠甩上,震得房梁上积攒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