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苏景压在心头多日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连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回客栈,而是沿着长街缓缓漫步。
阳光褪去了清晨的微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将他黑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街边的摊贩高声叫卖着新鲜的瓜果和各式点心,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从身边走过,酒楼里传来阵阵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
这些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苏景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有了云月商会这份稳定的收入,他总算可以暂时稳定下来,心无旁骛地向着聚力境冲击了。
这趟出宗,即使没有找到钱进的下落,他也已然没有白来一趟。
第183章 下落
三日时光,如指尖流沙,悄然而逝。
客栈的二楼客房,烛火摇曳,将窗纸映成一片朦胧的橘红。
银白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洒进来,与跳动的烛火交织在一起,落在苏景赤裸的脊背上。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脊背挺直如松,肌肤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仿佛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
桌角的白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凝成一道道凝固的泪痕,烛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残留着一丝锐利,如同淬了血的刀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口悠长的白气自唇间缓缓吐出,在微凉的夜空中凝成一道凝实的白雾,久久不散,如同一条游龙在空中盘旋片刻,才慢慢消散。
原本在经脉中奔腾躁动了一夜的气血,如同被驯服的江河,随着这口气缓缓沉落丹田,归于平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些贲张的血管慢慢平复,肌肉中因极限修炼带来的酸胀与灼热感也在一点点消散,每一寸筋骨都透着一股淬炼后的坚韧。
【典主:苏景】
【武学:铁蟒拳·圆满】
【青灯掌·圆满】
【鲸血功·小成90%】
【血狮神指·入门13%】
【道图:化龙道图·筋骨天成38%】
【梦海道图·不可提升】
【破境道图·不可提升】
【气血:51%】
道图典虚影在漆黑的脑海中缓缓旋转浮现,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一行行银钩铁画的字迹在光晕中清晰流转,如同活物一般,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苏景的意识扫过那串冰冷的数字,目光在“鲸血功·小成90%”上停留了一瞬,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古井无波,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膝盖上粗糙的布料,泄露了他内心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快了。”
他在心中默念,“再有两三日,鲸血功便能彻底冲破小成,迈入大成之境。届时,我的实力定然会更上一层楼。”
随后,他手臂一撑,利落地从床榻上跃下,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随手抓过搭在床头的黑袍,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快速地穿戴整齐,手指灵活地系紧腰间的牛皮腰带,将其勒到恰到好处的松紧度,既不影响动作,又能护住腰腹要害。
而后,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全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清脆的爆响,如同炒豆一般,连日闭关苦修带来的僵硬感一扫而空。
吱呀——
一声轻响,他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木窗。
带着夜露寒气的晚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桌角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风里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花草的清香,与房间里沉闷的汗味、烛油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窗外,夜色正浓。
一轮圆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中和城。
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着,昏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夜市正热闹,各种声音顺着风飘进房间。
酒肆里传来的猜拳行令声、戏班子的锣鼓声、小贩们拖着长腔的叫卖声、还有夜宵摊上铁锅碰撞的叮当声。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有刚出锅的馄饨的鲜香,有烤羊肉的焦香,还有桂花酒的醇甜,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夜生活画卷。
是时候出去了。
苏景眸光微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如同寒夜中的星光,心中暗道。
就在今日,他花了足足大半天,辗转从城中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老板那里,找到了钱进的确切下落。
钱进此刻,就藏在中和城西南方那条偏僻杂乱、鱼龙混杂的天目巷内。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宗门下发的高额追杀令早已传遍了整个中和城,甚至连周边的野路子武者都闻风而动。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笔丰厚的功绩和悬赏,盯着钱进这条大鱼的,绝不止他一个永宁宗弟子。
那些急于立功、心浮气躁的同门,恐怕早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摸过去了。
若是他再耽搁片刻,这到手的猎物,恐怕就要落入旁人囊中,到时候就都白费了。
心念既定,苏景不再犹豫。
他一口气吹灭了桌角的蜡烛。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反手带上房门,脚步轻快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客栈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坐满了喝酒聊天的客人。
掌柜的正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着今日的账目。
几个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酒菜穿梭在桌椅之间,嘴里不停吆喝着。
角落里,几个江湖客正压低声音谈论着最近的江湖传闻,偶尔传来几声粗豪的大笑。
苏景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清冷的月光瞬间笼罩了他,苏景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圆月,辨明了方向。
随即,他脚下发力,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融入了街边的阴影之中,朝着城西南天目巷的方向疾行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
……
夜渐渐深了。
中和城的喧嚣早已褪去大半,夜市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零星几家酒肆还亮着昏黄的光,偶尔传来几声醉汉的含糊呓语,很快便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风里的暖意散尽,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在空寂的街道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天目巷。
这条藏在城西南角落的巷子,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它只有南北两个狭窄的出口,两侧的建筑早已破败不堪。
斑驳的土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不少房屋的门窗都已朽烂,有的歪斜地挂在门框上,有的干脆不知所踪,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
墙根下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里疯狂摇曳,偶尔还能看到缠绕在断梁上的蜘蛛网,沾着细碎的月光,泛着惨白的光。
这里与城内其他地方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终年人迹罕至,连乞丐都不愿在此落脚,作为藏身处,确实再合适不过。
北侧巷口,歪歪斜斜地立着一棵老垂柳。
干枯的枝条如同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到地面。
清冷的月光铺洒而下,将树身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树下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黑得瘆人,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忽然,那片黢黑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一道身影,如同从墨水中剥离出来一般,缓缓从阴影最深处走出。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踩在落叶的缝隙里,脚尖先轻轻点地,确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后,才缓缓落下脚跟。
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184章 巷口,三人,血
清冷的月光泼洒下来,万千柳条如垂落的青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柳树浓密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挪步出来的身影,是个男人。
皮肤黝黑,身材壮硕得像头蛮牛,肩头宽阔,臂膀虬结,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都磨出毛边的灰布衫。
男人神情绷得紧紧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住地东张西望,连风吹动柳条扫过肩头的声响,都能让他浑身猛地一颤。
此人,名为钱进。
“城里永宁宗的人越来越多,连犄角旮旯都搜遍了,再继续藏下去,迟早会被揪出来…能否离开中和城,逃出生天,就看今晚这一次了!”
钱进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下颌线绷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眼底原本的慌乱被一抹狠厉的果断彻底取代。
数日前,他盗走了宗门血田培育的珍贵药引,连夜叛逃。
可他还没来得及踏出中和城半步,永宁宗就以雷霆之势封锁了所有城门和渡口,连城外的荒僻小路都布上了流动岗哨,将他死死困在了这座城里。
起初,他还抱着侥幸心理,找了个废弃的地窖躲起来,想着隐忍几日,等风头过去就能混出去。
可不曾想,永宁宗的搜捕一日比一日严苛,每天都有可疑之人被抓回宗门受审,连街边的乞丐都要被盘查三遍。
他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再不想办法脱身,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当下,他用提前备好的假身份,伪装成一个得罪了城中大族、被四处追杀的下人,又托了好几层关系,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才换来了今晚这个神不知鬼不觉混出城的机会。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贴身藏着的油布包,那里裹着他偷来的所有药引,也是他后半生的全部指望。
只要能顺利远走高飞,把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换成白花花的银子,他这辈子就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再也不用在宗门里干那些累死累活的苦差事了。
至于练武,还练个狗屁的武!
钱进狠狠啐了一口,眼底满是鄙夷与不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只要有花不完的银子,住大宅子、娶美娇娘,顿顿山珍海味,哪个脑子有病的受虐狂,才会天天起早贪黑打熬筋骨,挨师父的骂、受同门的气?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尽数抛开,脚步轻快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沿着天目巷的青石板路快步离开。
可就在他即将拐出巷口的刹那,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巷尾的阴影里炸响:
“朋友,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听闻此言,钱进浑身汗毛倒竖,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地打了个寒颤,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他骤然回头,瞳孔骤缩,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三道身影,两男一女,正踏着清冷的月光,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