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待到你们大婚之日,我必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道贺。”
“有徐小姐光临,便是我们最大的荣幸,已然蓬荜生辉。”
叶婉笑语盈盈,温柔接话。
几句闲谈过后,两人之间初见的陌生疏离尽数消散。徐宝琳再度将目光落回江平身上,认真开口:
“江副会长,那日你与我爷爷商谈商户惠民诸事,我事后细细思索过。允许商户外摆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减免税负又是全盘规制、难以推行的大事,唯有清剿辽河口二龙岛水匪,才是眼下最紧要、最利民的正事。”
“只要能彻底剿灭二麻子一众水匪,辽河口水路畅通无阻,过往商船、渔船再无被劫掠之忧,全城商户都能受益。”
谈及水匪剿匪一事,江平当即果断摆手,语气笃定坚决:
“徐小姐,初一那日,我便与徐会长说得一清二楚。凡人血肉之躯,终究抵不过枪炮利器。若无日军正规军队出兵围剿,单凭民间力量,绝不可能剿灭水匪。”
这是无可辩驳的实情。
二龙岛周边暗礁密布、水道狭窄,大型军舰、运输船根本无法靠近,日军正规海军无从展开阵型、发动围剿。且二龙岛水匪深谙生存之道、极其圆滑世故:
民国当道之时,绝不劫掠民国官船;伪满日军掌权之后,更是从不触碰日方船只、招惹日军势力,只劫掠民间商船渔户。
这般识时务、不触日方利益的匪寇,日军本就毫无出兵清剿的动力与必要。
至于龙兴帮一众弟兄,皆是血肉凡躯,无重武器、无枪炮加持,尚未靠近岛屿,便会被岛上枪炮尽数击倒,根本无从抗衡。
除却这些明面缘由,江平心底还有一处绝对不能外露的隐秘顾忌:
二龙岛地处营川坠龙遗址五公里开外,早已脱离【龙域】覆盖范围,此地【龙绝凡土】压制极强,龙域值仅为1。
身处这片区域,他一身【龙魂之力】尽数清零,与寻常普通人毫无区别,没有半分过人战力。
此前刘二堡剿匪,龙域值尚有3,即便不用龙魂加持,也远超寻常练家子,再辅以枪械热武器,方能游刃有余、稳占上风。
可若是踏入【龙域值】为1的二龙岛,一身本事彻底作废,孤身涉险、毫无优势,等同于自投罗网。
他穿越而来,身负重任、心怀家国,尚有无数大事待办,绝不能为一场毫无意义、胜算全无的剿匪之战,白白葬送性命、赌上前程。
正因深知其中凶险,江平才始终态度坚决、绝不松口。
见江平态度笃定、一口回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徐宝琳顿时兴致寥寥、索然无味,心中再多说辞,也无从开口辩驳,一时语塞。
就在气氛稍显凝滞之时,屋外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众人抬眸望去,一道身姿挺拔、身着日式笔挺呢子军装的身影缓步走入屋内,正是中村玲子。
不等江平开口招呼,叶婉已然笑意融融,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亲昵挽住她的手臂。
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再用官方称谓“中村长官”,而是亲密自然地唤道:
“玲子姐,你来了。”
江平从不避讳自己与中村玲子的亲近交情,叶婉这般坦然亲昵,亦是刻意让徐宝琳看清三人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与羁绊。
中村玲子走近落座,江平随即起身,为两人相互引荐:
“玲子,这位是营川商会徐长发会长的孙女,徐宝琳小姐。”
随即又看向徐宝琳,郑重介绍:
“徐小姐,这位是樱机关机关长,中村玲子长官。”
徐宝琳自然早已听闻中村玲子的名号,知晓其手握营川特务大权、权势极重,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中村长官安好。”
中村玲子淡淡睨了她一眼,神色清冷、波澜不惊,淡淡应声:
“徐小姐安好。”
简单见礼过后,叶婉拉着中村玲子落座在徐宝琳身侧,贴心为她斟满一杯热茶。
中村玲子端茶浅抿一口,放下茶杯,随手拿起桌上蜜饯轻点入口,神色淡然从容,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徐小姐,近来樱机关公务繁杂、琐事缠身,一直无暇登门徐府拜年,还望徐会长多多包涵。待我忙完手头事务,改日必定亲自上门拜访贺岁。”
听闻此言,徐宝琳心底骤然一沉,脸上笑容瞬间僵硬。
她饱读诗书、深谙世道人情,早已摸清日方为官的行事规矩。
日本人主动扬言登门拜年,从来不是贺岁道喜,实则是借机登门打秋风、索求财礼。
往往日方一句登门拜访,徐家少说也要破费数千满币,方能体面打发、不得罪权贵。
寻常人家、商户世家,皆是主动提前登门送礼,只求免去日方上门叨扰。如今中村玲子特意提及要亲自到访,无疑是暗藏深意、另有目的。
徐宝琳心中忐忑不安,只能强堆笑意,恭敬应道:
“多谢中村长官体恤,我回去必定第一时间告知爷爷,静候长官光临。”
说罢,她不敢再多留片刻,转头看向江平,匆忙告辞:
“江副会长,时辰不早,府中还有琐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落下,她迅速起身,重新围好雪白狐狸围脖,准备离去。
江平没有挽留,与叶婉一同起身,将她送至门外,待她走远,才一同折返会客室。
刚一落座,中村玲子便侧眸睨着江平,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江会长好艳福,这位徐家小姑娘,很是美艳。”
江平连忙摆手澄清:
“玲子,切莫说笑。她今日专程前来,不过是代为传递初五商会理事会的通知。除此之外,她还再三撺掇我带兵前往辽河口清剿二龙岛水匪,我已经当场断然回绝了。”
听闻“水匪剿匪”四字,中村玲子眼底笑意尽数褪去,面露冷色,冷声冷哼道:
“今日上午保安局例行会议,高市一龙便当众提及二龙岛水匪一事。他直言,此前樱机关与龙兴帮联手,顺利剿灭刘二堡土匪,战力可观。如今二龙岛水匪常年劫掠商船、阻断水路,威胁营川商贸命脉,隐晦施压,想让我们樱机关牵头,出兵清剿水匪。”
“我当场便直接回绝,断然推掉了这桩苦差。
没想到,区区一个徐宝琳,竟然与高市一龙不谋而合、心思一致,都想把这烫手的山芋,推到你我头上。”
听闻中村玲子道出高市一龙竟也主动提议清剿二龙岛水匪,江平心中骤然一动,瞬间警觉起来。
二龙岛的水匪盘踞辽河口日久,虽算是营川地界的一大隐患,却始终未曾闹到天怒人怨、人人必诛的地步。
这群水匪行事极有分寸、深谙自保之道,向来只劫财、不害命,守着一套固定的规矩。
往来商船只要按规矩缴足过路费,便能安然通行,船上货物、船员性命皆无半点威胁。
久而久之,营川商户早已默认了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将这笔过水资费算作固定运输成本,年年照例缴纳,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近些年时局动荡、民生凋敝,商户生意日渐难做,微薄利润被层层压榨,众人便开始计较这笔额外开支,纷纷向地方政府、驻防军队请愿,希望能彻底根除水匪、肃清水路,保商船通行无忧。
可二龙岛水匪素来精明通透,绝不招惹官方势力,对官府运粮船、军队物资船向来秋毫无犯。
正因从未损害日方及伪满官府的核心利益,官府与驻军始终敷衍置之,出兵剿匪的意愿极低、态度消极。
如今一向闲散避事的高市一龙,突然在保安局会议上主动提起剿匪一事,绝不是一时兴起,背后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与目的。
江平心底快速推演局势:
眼下中村玲子的父亲中村光夫尚未离任归国,她在日方体系内尚有根基依仗。可待到三月中村光夫离任、新任保安局局长到岗,高市一龙便能彻底手握实权。
届时,以保安局的职权层级,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向樱机关下发公务指令,强行安排剿匪任务。
论军衔,高市一龙与中村玲子同为大尉,职级相当。
但日军参谋总部早有明文排序,保安局权责顺位远在樱机关之上,拥有对樱机关的公务调度权与指挥权。
一旦对方借机下发剿匪命令,中村玲子便无推脱余地,只能被动接下这桩凶险差事,陷入绝境。
江平心中无比清楚二龙岛的凶险——
那片区域为【龙绝凡土】,【龙域值】为1。
踏入此地,他一身浑厚的【龙魂之力】因【龙域值】迅速降低,加持皆无,与寻常武夫毫无区别。
即便半年后自身【龙元值】提升至2,战力也仅比普通武者略胜一筹,置身海岛险境、匪寇环绕之中,依旧步步危机、性命堪忧。
更何况,他绝不可能让中村玲子独自涉险。
中村玲子身居樱机关要位,掌握日方诸多机密,眼界格局、情报能力皆是顶尖,日后在抗击日寇、撬动局势的布局中,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与深远意义,绝不能白白折损在一场刻意设计的陷阱之中。
无论如何,他都要拼尽全力,护住中村玲子,不让她踏入险境。
思绪翻涌间,江平心中生出几分费解。
高市一龙对中村玲子的痴迷爱慕,在营川日军体系内人尽皆知,近乎卑微讨好、事事迁就,说是俯首帖耳的舔狗也毫不为过。
可如今,他竟不惜刻意设计险境,逼迫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赴死涉险,这般前后反差,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但江平心中笃定,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私心算计,都绝不能让中村玲子深陷这场致命危机。
心念既定,江平抬眸看向身旁的中村玲子,语气凝重又带着几分冷意:
“玲子,你父亲尚且在任、未曾归国,高市一龙就已经敢暗中算计、刻意坑害你。待到你父亲离任回国,他必然再无顾忌,会用尽手段打压排挤、步步针对你。依我看……”
话音未落,江平抬手,对着虚空轻轻比出一个利落的割喉绝杀手势,杀意隐晦却笃定。
这并非江平一时冲动、随口妄言。
自从中村光夫定下归国任期,江平便早已将高市一龙视作心腹大患。
此人心胸狭隘、偏执阴狠,留在中村玲子身边终究是隐患,唯有彻底铲除,方能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中村玲子见状,神色骤然一沉,当即抬手制止了他的念头,语气严肃凝重:
“江平,不可冲动。高市一龙是帝国在编军官、保安局核心人员,身份特殊、踪迹在册。他一旦意外身亡,日方必然全城彻查、严加追责。”
“哪怕你行事干净、不留痕迹,只要我们二人被划入怀疑名单,无需半分证据,便会立刻被抓捕审讯、打入大牢。为了这样一个小人,搭上你我的性命与所有布局,得不偿失、太过冒险。”
说到此处,她眉宇间也凝起一丝困惑与不解:
“只是我也十分奇怪,近来高市一龙对我的态度判若两人,昔日的痴迷讨好尽数褪去,冷漠又疏离,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第169章 借刀杀人
听闻此言,江平脑海中骤然闪过数月前的擂台比武,眼底掠过一抹洞悉的精光,缓缓开口猜测:
“玲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上次我和他擂台切磋?那日我下手极重,重创了他小腹要害,或许留下了不可逆的暗伤,让他彻底丧失了对女子的欲望与兴趣?”
一语惊醒梦中人,中村玲子瞬间豁然开朗,眉宇间的困惑尽数消散:
“没错,极有可能是这样!难怪他近来眼神阴戾怪异、性情大变,处处透着反常。若真是如此,那此人,就更留不得了。”
中村玲子话语里暗藏的深意,江平瞬间了然于心。
此前她一直不愿除掉高市一龙,缘由很简单:
高市一龙虽偏执纠缠、频频骚扰,却满心满眼皆是对她的爱慕忌惮。
这般有软肋、有执念的小人,纵然惹人厌烦,也极易掌控拿捏、牵制利用。贸然将其铲除,新任顶替者心性未知、立场难测,说不定会更加难缠、更难周旋。
可如今局势彻底反转。
若是擂台旧伤让他彻底性情大变,昔日爱慕尽数化作扭曲的怨怼与嫉妒,这份执念便会转为滔天恨意。他得不到,便要亲手毁掉,必然会不择手段针对、构陷中村玲子。
中村玲子已然清晰嗅到了暗藏的凶险。
她身为樱机关机关长,手握实权,高市一龙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加害。可他身居保安局要职,手握调度权限,完全可以借着公务之名,刻意安排凶险任务、死局差事,借刀杀人,就像此次提议让她围剿二龙岛水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