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日日防人、步步提防,被小人暗中算计掣肘,不如主动破局。
就算除掉高市一龙后,新来的接任者难以相处、公事严苛,至少双方无冤无仇、没有私怨纠葛,大可以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远好过日日身处暗算陷阱之中。
想通其中利弊,江平神色沉凝,低声笃定道:“玲子,我会找一个万全之策,把这桩事巧妙嫁祸出去,找个合适的替罪羊,干干净净了结此事。”
“替罪羊?何人合适?”中村玲子面露愕然,当即追问。
“我目前尚未敲定最佳人选,不过此事不难操作。”
江平眸光沉静,缓缓道出心中布局,
“比如他一心想要清剿的二龙岛水匪,便是最好的棋子。只是时机需要精准拿捏,我不愿牵连无辜之人,徒增无谓杀孽。”
“如此稳妥最好。”
中村玲子微微颔首,压下心中的戒备与杀意,转头温柔握住叶婉的手,
“好了,暂且不提这些糟心事。我们先回去用晚膳,饭后照常练功。”
-----------------
正月初四,营川樱花武馆。
静谧的和室之内,高市一龙盘腿端坐榻榻米上,独自对桌饮酒。
厅中两名艺伎身着华美和服,伴着乐曲翩然起舞,舞姿温婉曼妙,本是赏舞饮酒、舒心消遣的乐事,可他眼底只剩翻涌的戾气与烦躁,越看越是心头火起。
良久,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暴怒,猛地抬手狠狠一拍桌案,酒水茶杯剧烈震颤,厉声对着舞姬嘶吼:“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一众艺伎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不敢多留片刻,连忙躬身退离,匆匆跑出房间。
偌大的和室瞬间空旷死寂,只剩高市一龙孤身一人,周身萦绕着阴郁与愤怒,眼底戾气沉沉、状若癫狂。
一切果真如江平所料。
数月前那场擂台比武,江平凌厉狠绝的一击,在他小腹深处留下了永久的、无法愈合的暗伤。
身上所有皮外伤早已结痂消退、尽数痊愈,可隐匿的内伤,却成了他一辈子的病根与屈辱。
自那以后,无论何等绝色美人入眼,即便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痴恋多年的中村玲子,都再也无法勾起他半分。
这份身体与心性的双重崩塌、终身残缺的屈辱,让他日夜焦躁、怒火焚心。
今日他本想借着美酒歌舞舒缓心绪,试图寻回半分往日的心境,可最终依旧是徒劳无功。
彻底的绝望与扭曲的恨意,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令他焦躁。
就在他满心戾气、心绪大乱之时,门外传来轻叩房门的声响,樱花武馆的小林觉一推门而入。
小林觉一亦是昔日与江平交手之人,当年惨败重伤,卧床整整半年,几经休养,如今方能勉强正常行走、行动自如。
自从中村玲子不再执掌武馆、樱花武馆划归保安局管辖后,高市一龙便接任馆长之位,全权打理馆中大小事务。
樱花武馆规矩森严,只收纳日本籍弟子。扎根营川的日本人大都是经商从业者,其子弟学武只求强身健体、防身自保,无人愿意吃苦苦修、搏杀练武,因此武馆招生范围极为狭窄。
偌大的樱花武馆,算上重伤初愈的小林觉一,弟子仅有八人,连同馆长高市一龙在内,满打满算也不过九人,规模寥寥、人才凋零。
“小林君,何事禀报?”
高市一龙压下眼底戾气,沉声开口。
小林觉一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恭敬禀报:
“馆长,门外有一位中国女子求见,说是有要事面禀,托我将此信转交于您。”
“中国女子?”
高市一龙微微挑眉,接过信封拆开,细细阅览信纸内容。
寥寥数语读完,他原本阴郁沉冷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抬眸看向小林觉一,语气急促:
“小林君,速速将人请进来。”
“嗨!”小林觉一躬身应诺,转身快步出门通传。
片刻后,门外响起轻柔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轻叩房门。
“进来。”
高市一龙沉声开口。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和室。女子身着华贵黑色貂绒大衣,颈间围着一圈雪白蓬松的狐狸围脖,气质清冷端庄,仪态落落大方。
高市一龙抬眸细细打量,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缓缓开口:
“我方才收到参谋本部小野机关长的私信,他特意提及,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隐秘特工‘火鸟’已奉命潜入营川执行任务。我万万没想到,这位顶尖特工,竟是兴茂福商行千金、徐长发会长的掌上明珠徐宝琳,倒是我眼拙了。”
徐宝琳脸上扬起一抹职业化的得体浅笑,不卑不亢道:
“高市师兄过誉了,宝琳资质平平、能力浅薄,算不上老师麾下最得意的门生,只是奉命行事、履职尽责罢了。”
“藤泽机关长识人向来精准严苛,若非你能力出众、值得托付,他绝不会在信中对你大加赞誉、百般器重。”
高市一龙抬手示意对面蒲团,
“徐小姐,请坐。”
徐宝琳依言落座,身姿挺拔端正,神色郑重,直奔主题:
“高市师兄,老师特意将我调回营川,潜伏商会,唯一的任务便是全力辅佐你掌控地方局势。我爷爷是营川商会会长,德高望重、根基深厚,我身为他的专属助理,全程参与商会事务,对所有动态、各方势力了如指掌。你身居明位、手握职权,我隐匿暗处、打探情报,明暗相辅,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掌控整个营川商会。”
高市一龙抬手为她斟满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你所言极是。营川商会汇聚全城商户名流,是地方民生、经济、商贸的中流砥柱,掌控了商会,便等于牢牢攥住了整个营川的命脉根基。”
“在你到来之前,我还一直在思虑如何撬动商会、为我所用。如今有藤泽机关长布局,有你潜伏接应,此事便再无阻碍、稳操胜券。”
徐宝琳神色依旧沉静淡然,语气却多了几分凝重:
“师兄,即便有我暗中配合,此事依旧存在最大阻碍。营川商会并非我爷爷一人能够全权掌控,新晋进入理事会的江平,野心勃勃、根基暴涨,早已觊觎会长之位,是我们掌控商会的最大变数。”
提及江平二字,徐宝琳眼底瞬间掠过浓烈的戾气与不甘,十指骤然紧紧攥起,咬牙低声道:
“江平!此子狡诈难缠、野心极大!”
高市一龙更是心头巨震,昔日擂台之上被江平当众碾压、受尽屈辱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那份刻骨铭心的难堪与羞愤再度翻涌。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怒火与恨意,极力维持镇定,低声冷问:
“江平新晋理事会,年纪轻轻、根基尚浅,无权无势,何来底气觊觎商会会长之位?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师兄不可小觑此人。”
徐宝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缓缓道出关键内情,
“大年初一,江平亲自登门徐府拜访我爷爷。闲谈之间,他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试探,询问我爷爷是否有出任营川市长的意向。”
“我爷爷一生深耕商会、立足商界,从未涉足官场,嘴上虽言辞推脱、直言无心仕途,心底却已然异动、怦然心动。若是江平真有手段、有关系,能助我爷爷登顶市长之位,商会会长一职便会悬空空置。以他如今的声望、人脉与手段,顺势接手会长之位,绝非不可能。”
高市一龙满脸不屑,嗤笑一声:
“不过是信口开河、虚张声势罢了。无权无势的市井小人物,何来能力撬动官场任免、扶持一市之长?纯属空谈妄言。”
“师兄切勿轻敌。”
徐宝琳微微摇头,眼神凝重,
“江平此人极为神秘,心思深沉、看透世事,周身藏着太多未知的底蕴。更重要的是,他与中村玲子过从甚密、交情匪浅,凭借樱机关的权势人脉,未必真的做不到。”
高市一龙闻言,猛地抬手摆手,断然否定,语气无比笃定:
“你定然是看走眼了!中村玲子眼高于顶、心性孤高,心性眼界远超常人,怎会屈身与普通中国人私相苟合?”
“更何况她苦修的【影蛇归元功】有着严苛禁忌,二十八岁之前必须保持处子元身,一旦破身,毕生修为便会停滞溃散、前功尽弃。以她对武道极致的偏执追求,绝不可能在适龄之前亲近任何男子。”
当年在京都军事学院,他正是因为心存轻薄、妄图招惹中村玲子,被对方当众暴打、颜面尽失。事后他的叔父、参谋本部高市一郎特意告知他这一功法禁忌。
多年来,他始终深信不疑,中村玲子毕生执念在于武道,男女情爱于她而言毫无意义,绝不可能自毁修为、突破禁忌,除非遭遇外力胁迫。
只是如今,他早已身心残缺、心性畸变,再也生不出半分觊觎轻薄的念头。
见高市一龙态度无比笃定,徐宝琳压下心中的疑虑,不再与之争辩。
她身为女子,最懂女子心性情态,那日她亲眼所见中村玲子与江平相处的状态,亲昵自然、默契十足,绝非普通上下级关系。
可高市一龙成见已深、固执己见,多说无益。
短暂沉默后,徐宝琳眸光一冷,沉声说道:“就算二人并无私情,江平一日不倒,便是我们掌控商会、布局营川的最大阻碍。此人必须清除,要么彻底除掉,要么远远支走,永绝后患。”
高市一龙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语气审慎:
“难。江平如今是帝国剿匪功臣、龙兴帮掌舵人,身兼樱机关行动组副组长一职,还受过日军军刀嘉奖,名声在外、身居公职。想要动他,必须有十足确凿的罪名与借口,否则难以服众,极易引发风波。”
“既然不好明正典刑除掉,那就让他死在险境之中、死于非命。”
徐宝琳眼底掠过一抹狠厉,冷声道,
“前日我特意劝说他出兵清剿二龙岛水匪,以百姓安危、商户生计为由,逼他挺身而出,他当即断然拒绝。”
“他越是推脱避让,越说明他心中畏惧、暗藏短板、有所忌惮。既然他惜命避祸,我们便屡屡将这般凶险死局推给他,借刀杀人,让他葬身险境,与旁人无关、与我们无涉。”
第170章 靠山
听到这番话,高市一龙脸上瞬间绽开一抹阴冷的笑意,连连点头:
“徐小姐,你我心思一致、不谋而合。今日保安局例会,我便刻意以刘二堡剿匪为例,强行施压,提议让中村玲子带队清剿二龙岛水匪。她深知凶险,亦是当场拒绝,只是我借口先例在前、公务难推,让她无从彻底推脱,已然埋下伏笔。”
徐宝琳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浅笑,眼底藏着致命算计:
“甚好。若是日后公务强行下达,中村玲子必然要带队出海剿匪。届时江平定然放心不下,必然会亲自随行护卫。只要二人一同踏入二龙岛死局,双双葬身匪患,所有阻碍尽数清除,从头到尾,无人知晓是你我暗中布局。”
“英雄所见略同!”
高市一龙眼中戾气尽散,满是得意阴狠的笑意。
短暂沉吟后,徐宝琳收敛笑意,神色转为肃穆郑重,不再纠结江平、中村玲子二人,道出真正的核心要务:
“师兄,老师特意将我安插营川,辅佐你掌控地方商会只是其一,他还交付了我一件至关重要、关乎满洲局势的绝密任务。”
“哦?什么要务?”高市一龙连忙正坐身子,神色郑重追问。
“老师多方探查、汇总情报,已然确认,营川城内红党势力早已悄然扎根、暗中渗透,潜藏各行各业、各处角落,暗中积蓄力量、悄然发展壮大。”
徐宝琳语速放缓,字字凝重:
“营川是东北水陆重镇、商贸枢纽,掌控着满洲国物资进出的核心命脉,战略意义至关重要。此前日方保安局、樱机关、海陆驻军,尽数将排查精力放在蓝党势力之上,顾此失彼,给了红党绝佳的蛰伏发展空间。”
“老师下达死命令,必须在今年七月之前,彻底肃清营川所有潜伏红党,连根拔起、尽数清除。为此,除了我潜伏辅佐你之外,参谋本部已从满洲国抽调数名精锐特工,以普通平民身份隐匿营川,专职排查搜捕地下红党人员。”
听闻此言,高市一龙满脸振奋,急切问道:
“老师竟已派人前来?甚好!我何时可以对接、见到这些特工?”
“这批特工皆是绝密潜伏,全程单线联络、隐匿行踪,绝不与日方公职人员私下接触。”
徐宝琳如实解释,
“即便是我,也只能通过固定情报点位接收他们传递的讯息,无从知晓其真实身份、藏身之处、具体人数。无需刻意相见,依托秘密点位交换情报、互通消息,便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方式。”
高市一龙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有理。绝密潜伏,不露锋芒,方能成事,不见也罢。”
“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