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的随意收敛:“小不点,你要记住,有时候,对敌人心慈手软,便是对自己人,对身后想要保护之人的伤害。”
他拍了拍小不点的肩膀,没再多说,只轻轻一托,一股柔力便将小家伙送到了怒气腾腾的石林虎等人身边。
小不点落地站稳,小脸上却没了方才的兴奋,反而显得有些纠结。
他天性纯善,未经血腥,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聪慧,让他明白了李沉舟的意思。
想到可能要面对的战斗,甚至,可能要取人性命,他心底便泛起一阵本能的抗拒。
他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属于孩童的茫然与挣扎。
李沉舟立在原地,望着那小小的、挺得笔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并未再多言。
有些道理,说一遍便足够。
有些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有些抉择,必须他自己来做。
至于小不点会如何行事,他并不打算干涉,种子已经播下,何时发芽,如何生长,都是这未来至尊自己需要面对的因果。
暮色渐沉,将石村众人集结的身影拉得很长。
小不点站在一群人中间,显得格外幼小,却也格外醒目,他握了握小拳头,又松开,最终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光阴如长河奔流,静静淌过。
李沉舟收回心神,目光投向虚无,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待你再长大一些,也该知晓,一切的始末了。”
他轻声自语,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现在的石昊,还太小,现在对他说出,还太残酷。
......
很快,队伍回来了,小不点扑到李沉舟怀里。
李沉舟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在轻微地颤抖,他将小家伙揽近些,手掌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声音放得又缓又柔:
“怎么了?”
小不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李沉舟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迷茫:
“李叔叔,我把狈风,打死了。”
狈风,狈村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猎手,也是此次冲突中最为嚣张,下手最狠的那个少年。
李沉舟沉吟片刻,没有急于安慰或评价,只是轻声问道:
“你觉得,狈村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坏人!”小不点答得很快,“他们抢我们猎到的食物,我们去要回公道,他们,他们还想用他们的祖器打我的脑袋。”
“那个狈风呢?”
“他也坏!就是他带人打伤了阿叔他们,他还说要把我们全都留在那里,不用回村子了。”小不点想起当时的场景,声音又低了下去。
“那你想一想,”李沉舟的声音平稳,“如果今天没有你,如果让这个狈风继续成长起来,以后石村再和狈村起冲突,会是什么样子?”
小不点沉默了。
他趴在李沉舟肩头,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认真地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阿叔他们可能还会被打伤,可能,村子以后进山打猎,都会很难,狩猎不到足够的食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个结果,已然清晰。
弱者在大荒中失去生存资源的后果,往往意味着消亡。
李沉舟轻轻地拍着小不点的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有些事情,做了会难受,但不做,或许会让更多你在乎的人,以后更难受,这个道理,你现在或许还不全懂,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
他知道,小不点心性纯良,亲手终结一个同类生命,即便对方是恶徒,对他的冲击也不是那么消化的,但这道坎,他必须自己迈过去。
原定的轨迹中,狈风本就死在小不点手中,只是时间稍晚,如今,不过是早一些落下罢了。
狈风,若他泉下有知,自己竟是陨落在未来独断万古的荒天帝手中,且是在其幼年“全力一击”之下,不知是该感到无上“荣幸”,还是无尽憋屈。
“当时,具体是怎么回事?”李沉舟换了个话题,试图分散小家伙的注意力。
“那个狈风,他说要和我单挑。”小不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的委屈更明显了,“他们都叫他狈村第一天才,说可厉害了,我就,我就想着不能给石村丢脸,用了全力和他打,谁知道,他就那样了……”
小家伙的话里,除了首次杀人的无措与震动,竟然还透着一股“委屈”。
说好的天才对决呢?
说好的激烈交锋呢?
怎么我才出一招,你就倒下了?
这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听见这出人意料的答案,李沉舟先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
这大概是一场,双方都严重误判了对手实力的“天才之战”。
一方以为棋逢对手,一方以为能碾压挑衅,结果却是一个照面,便分出了生死。
夜色更深了,村中其他人家早已歇下。
李沉舟抱着小不点,慢慢踱到窗前,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手上沾了血,心里觉得沉,这是人之常情,说明小不点啊,心里装着善念。”李沉舟的声音格外清晰,“但记住今天这种感觉,不是为了让你畏手畏脚,而是让你将来举起刀兵时,更加明白为何而举。”
小不点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李沉舟的衣襟。
窗外,柳枝轻轻摇曳,洒落清辉,也在注视着这个注定不凡的孩童.
……
“李叔叔……”小不点头抬起来一点,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我想喝兽奶了。”
经历了这冲击,他幼小的心灵本能地渴求着慰藉,兽奶是他的最爱。
这要求再寻常不过。
李沉舟看着那双还蒙着水雾,却清亮的乌眸,心中暗叹,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小不点主动求喝奶”这一幕记下,作为未来某日,要挟独断万古荒天帝的又一则“黑历史”素材。
待这小家伙长大,不再是眼前这白嫩可爱的模样时,再连本带利地“大发一笔”也不迟。
“等着。”
李沉舟起身,动作熟稔地生火,温奶,不多时,一罐香气四溢的兽奶便递到了小不点手中。
小家伙捧起陶罐,将小脸埋进去,“吨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一罐奶下肚,他眼神也活泛起来,躺回床上后,眼珠子便开始骨碌碌地转,显然思绪又飘远了。
“李叔叔,”他忽然侧过身,小手托着腮,大眼睛闪着好奇与一丝茫然,“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呀?”
李沉舟正收拾着陶罐,闻言头也不抬,“没死过,不知道。”
他又不是吴京,没死过,他怎么知道?
小不点眨了眨眼,竟顺着这话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等以后小不点老了,死了以后,再去那个地方看了,回来告诉李叔叔。”
李沉舟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床上那兀自盘算的小人儿,一时语塞。
—你老死之后怎么告诉我?
托梦吗?
还是指望我走在你前头,你好“下去”找我?
“瞎想什么。”他走到床边,弹了下小不点的额头,“修炼到至高境界,修士便可与天地同寿,岁月难侵,天地灭而我不灭,何来老死?”
“啊?”小不点张了张嘴,消化着这个信息,小眉头又皱了起来,“永恒不灭,那该多孤独啊。”他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想象,便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那一步。
若亲友故人皆化作黄土,只有自己活着,那该有多么孤独?
李沉舟沉默。
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伸手,这次不是弹,而是极轻地拂过小不点的耳廓。
“所有人都不会死,所有人都会长生。”
“真的吗?”小不点眼睛一亮,但随即想起什么,小脸上露出狐疑,“可李叔叔你不是常说,自己的修炼天赋不是很好吗?”他眼神里居然透出几分担忧,“我天赋好,想要修炼到长生不死应该不难,可是李叔叔你,还有族长爷爷他们天赋都不好,能长生吗?”
李沉舟脸色一黑。
好小子,拐着弯说我命短?
欠收拾了!
他二话不说,伸手将小家伙轻轻一翻,让他趴在自己腿上,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小屁股上拍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小不点挨了打,非但不哭不闹,反而“咯咯”地笑起来,扭动着身子,之前的沉郁似乎被这一闹冲散了不少。
收拾完“出言不逊”的小家伙,李沉舟重新将他揽好。
夜色渐深,屋外万籁俱寂,唯有远处的山风偶尔送来几声兽吼,小不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个接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冒出来。
“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掉下来呢?天上那么黑,星星上要是有人的话,能看到吗?”
“大荒到底有多大?”
问题天马行空,李沉舟有的耐心解答,有的含糊带过,有的则哭笑不得。
渐渐地,小不点的声音越来越小,问题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最终,只剩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李沉舟停下话语,低头看去。
小家伙蜷缩着,眉头在睡梦中似乎还微微蹙着,但嘴角却有一丝放松的弧度,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李沉舟的衣角。
他很累。
并非身体,一击毙敌,对他如今的体魄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而是精神上的重负与初次直面生死抉择的冲击,耗去了他太多心力,那罐兽奶,李沉舟的陪伴,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弛一些,沉入了梦乡。
这个夜晚,对小不点而言,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而有些东西,如这窗内的温暖与守护,将穿越无数的血火与时光,成为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底色。
第226章 小不点的过去
不知何时,石云峰立在门外。
他看了一会床上熟睡的小不点,脸上神色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迈步走了进来。
“这孩子……实在是太苦了。”
他在李沉舟身侧停下,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与疼惜。
小不点回村时,第一个遇见的便是他,孩子强作镇定却难掩茫然,以及身上的血腥气,都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指尖轻抚小不点的头发。“有些事,或早或晚,总要经历。”
看着这张在睡梦中终于全然放松,依稀有几分未来那位天帝影子的稚嫩脸庞,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李沉舟心头萦绕。
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或许在这乱古纪元,多了一个“儿子”,而不是弟子。
石云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小不点胸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