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皮肤光滑平整,却隐隐能感到一种空洞。
他缓缓道:“老夫虽不知这孩子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胸口那块骨,不会是无缘无故消失的。”
月光移动,爬上了小不点的脸颊,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睡梦中的他,似乎梦见什么,小嘴无意识地咂了咂,含胡地咕哝了一句:
“兽奶……好喝……”
李沉舟失笑,替他掖了掖被角。
长夜漫漫,大荒无垠。
但在此刻,这间简陋的石屋里,弥漫着兽奶的余香与守护的暖意,足以让一个刚刚经历风浪的孩童,做一个暂时忘却血火的好梦。
石云峰静立原地,久久未语,他轻轻叹了口气,想到了几年前那个黄昏。
那一天,一对风尘仆仆年轻夫妇,怀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婴孩,踏入石族祖地。
婴孩小小一团,裹在精致的襁褓里,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处隐隐透着一股衰败气息。
那对夫妇,男子英挺却眉宇紧锁,女子清丽却泪痕未干,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希冀与哀恸。
他们听闻,这片古老的土地曾是石族辉煌的起源,或许残留着先祖的庇护,他们期盼着,这祖地,能为怀中骨肉,挣来一丝生机。
然而,现实冰冷如铁。
他们所见,唯有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昔日祭祀的烟火早已散尽,守护符文黯淡湮灭。
这片祖地,和他们一样,在岁月与劫难中,只剩下破败与沉寂。
它给不了他们想要的奇迹,甚至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希望碎裂。
那对夫妇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们没有哭喊,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中的孩子。
他们并未抛弃孩子。
临行前,那位年轻的父亲将婴孩托付到石云峰手中,嘴唇颤抖着,只说了几句话。
他们要去做最后一搏,前往生长着圣药的绝地险境,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带上孱弱垂死的孩子,无疑是拖着他共赴黄泉。
将孩子留在这片破败却相对安宁的祖地,是他们绝望中仅能想到的,给孩子留下的一线生的可能。
即便那希望,渺茫如孤星。
他们离去了,背影融入血色残阳,走向知之地,再也没有回来。
石云峰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身上。
“他们不是抛弃,而是,给了你他们所能给的,最后的选择。”
月光清冷,照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脊,也照着孩子恬静的睡颜。
那场数年前的离别与托付,与今夜孩子手上初染的血迹,仿佛两条线,在这静谧的夜里,交汇在了一起。
“是啊,”石云峰的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与这片天地对话,“这尘世的风雨刀兵,他迟早都要一一经历,这孩子,生来便注定,不会平凡。”
眼前这个小家伙,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死掉脆弱模样?
记忆如潮水倒卷。
那个被裹在锦缎中,却冰冷得让人心头发颤的婴孩,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死亡边缘艰难挣回。
那时的石云峰,甚至不敢用力抱他,生怕稍一触碰,生命之火便会彻底熄灭。
而如今……
小家伙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身将小拳头搁在脸颊旁,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那健康的红晕,那绵长有力的呼吸,那即使在睡梦中也掩不住的灵动之气,与当初判若云泥。
石村粗粝却温暖的食物,祭灵流淌的生机,李先生日复一日精心熬煮的兽奶与教导,共同造就了这近乎奇迹的蜕变。
......
到了小不点洗礼的时间了。
石村中央的空地上,气氛肃穆而忙碌。一口古鼎已被安置妥当,鼎身斑驳,刻满了岁月难以磨灭的图腾。
有振翅欲飞的神禽,有蛰伏吐息的凶兽,有花鸟虫鱼演绎生死枯荣,亦有上古先民祭祀天地,搏杀洪荒的模糊场景。
此刻,鼎下烈火熊熊,炽热的温度让空气都微微扭曲。
石村众人屏息凝神,将一株株宝药、一瓶瓶真血宝髓投入鼎中。
这些都是李沉舟与柳神两年间收集的奇珍,任何一样流落外界,都足以引发血雨腥风。
如今,它们正被当作燃料与养分,作为小不点的洗礼之物。
李沉舟牵着小不点,立于鼎旁。
鼎中药液沸腾,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隐约可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虚影在液面下显化,咆哮怒吼,左冲右突,震得鼎壁嗡嗡作响,低沉的兽吼与能量撞击之声传遍村落,令人心旌摇曳。
“待会儿,你便要进这鼎中,被煮一会了。”李沉舟指了指黑鼎。
小不点仰着脑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黑鼎。
被煮?
他倒不怕,这两年药浴没少泡,早习惯了。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李叔叔,这次洗礼之后,我的修为能追上你吗?”
李沉舟闻言,食指与拇指捏在一起,比划出一个微小的缝隙,冲着小不点晃了晃:“这次洗礼之物,即便放在八域,也称得上绝顶,不过嘛,你年纪尚幼,根基还需夯实,洗礼之后,离我,大概还差这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小不点眼睛亮了,用力握紧小拳头,“那我以后一定更加努力修炼,等小不点变厉害了,就换我来帮助李叔叔!”
“好,我等着。”李沉舟含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
鼎中药液已化为一片璀璨的光海,能量狂暴倒卷,四灵虚影愈发凝实,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太古凶威。
“进去吧。”李沉舟拍了拍小不点的背。
小家伙毫不迟疑,自己麻利地褪去小衣衫,光溜溜得像条白玉小鱼,“噗通”一声便跃入了鼎中。
李沉舟随即抬手,将那厚重的鼎盖合上,严丝合缝。
“轰!”
黑鼎猛地一震,鼎身上所有刻图亮起。
花鸟虫鱼游走飞舞,凶禽猛兽仰天长啸,上古先民的身影也迈开步伐,演绎起狩猎祭祀,征战的古老画卷。
整口鼎仿佛苏醒,散发出苍茫而喜悦的意念,它沉寂了太久,如今,鼎内顶级真血与宝药精华,终于让它觉得“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鼎内,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小不点一入内,那些精纯能量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涌向他幼小的身躯。
青龙摆尾,抽击他的筋骨,虎探爪,撕扯他的血肉,朱雀吐焰,灼烧他的经脉,玄武镇海,碾压他的脏腑。
四灵真意化作最酷烈的磨盘,似要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都碾碎重组。
这是极致的痛苦,也是生死的考验。
外界无人敢在第一次洗礼时动用尊者级真血,正是因为无人能承受这狂暴能量。
但在李沉舟的掌控下,这股力量被巧妙地分化。
大部分能量并未直接冲击小不点的修为,而是深入他生命的本源,一丝一缕地加固着他的道基,拓展着他的潜能,洗涤着他的暗伤与滞涩。
他在绝境中涅槃,本就铸就了不可思议的生命韧性。
此刻,在这逆天的造化下,他的至尊底蕴,真正开始苏醒喷薄。
鼎外,异象冲天。
四灵光影环绕黑鼎盘旋怒吼,鼎身图腾流转不息,仿佛在镇压,又仿佛在欢呼。
石村众人远远望着,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动与古老威严,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难道,这口祖传的黑鼎,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隐秘?”
石云峰望着鼎身上那些古老刻图,眼中难掩惊异。
这等异象,在石村过往所有记载中,闻所未闻。
但转念一想,往昔村落凋敝,资源匮乏,所谓的“洗礼”所用,不过是些寻常凶兽精血与年份浅薄的草药,如何能与今日鼎中的顶级真血,圣药精华相比?
没有异象,或许才是正常。
“此鼎,确是不错。”
李沉舟目光扫过黑鼎,语气带着几分赞赏。
这话听在石云峰耳中,无异于一种印证。
石村的祖上,定然有过难以想象的辉煌岁月,绝非寻常大荒村落可比。这口鼎,便是见证。
洗礼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鼎内光华流转,异象不歇,时而传出闷雷般的能量轰鸣,时而逸散出馥郁药香。
石村众人来来去去,饭食更替了好几轮,日升月落,鼎中的小不点却始终在经受着熬炼。
起初,人们还能听到鼎内隐约传出的闷哼与咬牙坚持的细微声响。
到了后来,鼎内归于一种寂静,唯有能量涌动不休,有光芒透鼎而出。
有人开始担忧,小不点,会不会已被“煮”化了?
十天十夜。
终于,在第十一日黎明破晓前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砰!”
一声巨响,鼎盖竟被一股巨力猛地冲开,直飞数丈之高。
紧接着,一道黑影自鼎中激射而出,冲天而起,竟直窜上数十米的空中。
李沉舟仰头望去,看着那在晨曦微光中的小小黑影,心中莫名浮现一句不合时宜却分外贴切的戏言:俺老孙出来了!
“咚!”
黑影落地,稳稳站在地上。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个浑身黑漆漆小人儿,从头到脚糊着一层厚厚的的黑色物质,只有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显得格外灵动。
在鼎底坐了十天十夜,即便有药液保护,那滋味也着实“滚烫”难忘。
可惜他不知道西游记,不然一定会和孙悟空有共同话题。
一时间,空地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滑稽又震撼的一幕弄得有些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