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呢?
石毅尚在,被武王府倾尽全力培养,如今已是名震一方的少年天骄。
可那个婴孩呢?
那个天生至尊,那个本该与石毅并称于世的孩子,如今在哪里?
他的至尊骨,如今在石毅体内。
他的父母,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他本人,被弃于荒山,若不是被一个荒村收养,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石皇闭上眼睛,指尖微微用力。
不是没有机会的。
当年,若是武王府的人没有鬼迷心窍,没有做出那等残害亲族的事——若是他们能善待那个孩子,让他与石毅一起长大,一起修行,一起并肩作战——
那是怎样的光景?
一个重瞳者,一个至尊骨。
两个天生奇才,同出一族,同心同德。
那将是何等的盛况?
可这一切,都被那场阴谋毁了。
被贪婪毁了。
被短视毁了。
被那些此刻正困在武王府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亲手毁了。
石皇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遗憾,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是帮凶。
当年之事,他不是不知道。可他没有出手阻止,没有出面主持公道,没有为那个婴孩讨一个说法。
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大局”。
选择了让那一切“圆满解决”。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圆满解决”?
那个婴孩被挖骨的时候,可曾觉得圆满?
那对年轻夫妇踏上死路的时候,可曾觉得解决?
现在,那尊神秘存在站在武王府门前的时候,可曾觉得这一切“圆满”?
石皇望着武王府的方向,久久无言。
他对武王府的人不满吗?
当然不满。
那等残害亲族的事,换作任何一个稍有良知的族长,都会震怒。可他不是族长,他是人皇。他要顾的不是一府一姓的恩怨,而是整个石国的平衡。
这个位置,让他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做。
诸王并立,各有势力,相互制衡,相互牵制——这是石国立国以来便存在的格局。武王府势大,雨王府势大,其他诸王也各有盘算。他作为人皇,要做的不是偏袒谁,而是让这一切维持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一旦他出手干预,打破平衡,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诸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人皇开始对王府下手了?会不会人人自危,暗中串连?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他只能沉默。
所以,他只能看着武王府的人嚣张跋扈,看着那些腌臜事一件件发生,看着那个婴孩被挖去至尊骨,看着那对年轻夫妇踏上死路。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能动。
规则。
这两个字,束缚的不只是普通人,更是他这个站在最高处的人。规则是他维持统治的工具,也是捆住他手脚的枷锁。一旦他亲自打破规则,那规则就不再是规则,整个石国都会乱。
石皇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话在有些人听来,不过是借口。可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是他这些年来的真实处境。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就要承担这张椅子带来的代价。
包括眼睁睁看着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包括眼睁睁看着一些本该走向巅峰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包括此刻,坐在这里,品着凉透的茶,与邻国君主说着“不要招惹”的话。
祸事已经发生。
石皇放下茶盏,目光越过窗棂,望向皇都远处那片被无形屏障笼罩的区域。
一个天生至尊,已经失去了。
那个孩子,本应是石国未来的擎天之柱,本应与重瞳者并肩而立,横扫八域。可如今,他的至尊骨在别人体内,他自己流落在外,被一个荒村收养,被一尊恐怖的存在护在羽翼之下。
石国,与他再无关系。
而另一个——
重瞳者石毅,武王府倾尽全力培养的天之骄子,如今已是名震一方的少年天骄。可他的未来,真的还会与石国紧紧绑在一起吗?
石皇陷入沉思。
如果不能成为石国人皇,对重瞳者来说,留在石国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他一直犹豫的问题,也是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的地方。
没错,他在犹豫。
对于未来是否让石毅继承自己的人皇之位,他一直持保留态度。
不是因为石毅天赋不够——恰恰相反,重瞳者的天资,足以让任何人心动。可天赋是一回事,心性是另一回事。这些年,石毅在武王府的所作所为,他虽未亲眼目睹,却也耳闻不少。
那个孩子,太像武王府的人了。
太像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他人如草芥的人了。
若让他坐上人皇之位,石国会变成什么样?
石皇不敢想。
更重要的是——
很多事情,人在做,天在看。
在石国,他石皇,可以说就是天。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俯瞰众生,裁决万事。他可以沉默,可以权衡,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沉默不代表不知道,权衡不代表没有立场。
那个婴孩被挖骨的时候,他在看。
那对夫妇绝望离去的时候,他在看。
武王府那些人在后面几年间,逐渐囚禁、软禁为那个孩子说话的人的时候,他也在看。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没做。
如今,那尊神秘存在来了,一巴掌拍碎了武王府的门,一个字抹去了武王的存在,一道目光扫清了雨王府的痕迹。而他,只能坐在这里,品着凉透的茶,说着“不要招惹”的话。
这就是因果。
这就是报应。
石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那尊存在没有迁怒于他。
庆幸自己这些年虽然没有出手,却也没有参与。
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坐在这里,继续做这个“天”。
可他也清楚——
有些账,只是还没轮到。
有些债,只是还没来收。
终有一天,那个婴孩会长大,会亲自站在武王府门前。
届时,他这个“天”,又将如何自处?
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从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就像午后出门散步的人,走累了,如今正不疾不徐地归家。仿佛方才并非在皇都之中镇压一座王府、抹杀一位王者,而只是途中顺手拂去了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步伐依旧稳健。
姿态依旧淡然。
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多扬起一分。
他就这样走着,一步一步,将整座皇都的惊骇与死寂抛在身后,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天际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隐去,直到那从容的步伐再不可见,皇都之中,那凝固了许久的空气才仿佛终于开始缓缓流动。
可流动的,不是轻松。
是更多的疑惑。
如潮水般涌出,淹没每一颗尚在颤抖的心。
“武王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没有人回答。
可这个问题,却如同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人心头。
能让那尊存在亲自登门、能让石皇说出“若无那等错事”这种话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
能让一国之主宁愿坐视王府被镇压、也不愿出手相护的旧事,究竟藏着多少血腥与肮脏?
而那个人——
那个轻描淡写间镇压一切的人,他到底是谁?
他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