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鸟口吐人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向小不点点了点头,又朝着那道光链收回的方向微微垂首。
那份情,它记下了。
不是因为畏惧李沉舟的威势,而是真心实意地承了这个小屁孩的情。
它在心中暗暗发誓,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李沉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暗暗点头。
好歹这小红鸟也是火国祭灵,未来算得上是小不点的娘家人。
这份关系,提前结下,总没有坏处。
“小朋友,我也是一只好鸟!”
吞天雀看见小红鸟被放走,那双血色的眸子里猛地迸射出光芒。
它拼命扭动身躯,被光链勒得血肉模糊的伤口再次渗出黑色的血液。
它顾不上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朝小不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我也是一只好鸟!我也是啊!你让那位存在放了我,我以后也陪你玩,我给你当坐骑,我什么都听你的!”
它的声音尖锐刺耳,可那份求生的欲望却浓烈得让人心惊。
它已经顾不上什么尊严,什么凶兽的骄傲。翅膀没了可以再生,尊严没了可以再捡,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小不点转过身,看着吞天雀。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上了吞天雀血色的双瞳。
那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凶光,哪怕此刻它是在求饶,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暴戾气息依然无法遮掩。它的浑身漆黑如墨,羽毛上沾满了自己的血液,嘴角还挂着涎水,牙齿锋利得像一排排钢刀。它的身躯庞大,哪怕被吊着,也比石村最大的屋子还要大上几圈。
小不点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吞天雀。
那张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也没有小红鸟被放开时的欢喜。
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吞天雀见他不说话,更加急切了。
“小朋友,我说的是真的!我比那只红鸟厉害多了!我可以带你飞,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帮你打架,谁敢欺负你我就吞了谁!你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它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锐,血色的眸子里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那眼泪是黑色的,顺着它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不点依旧沉默。
他看了吞天雀很久,久到吞天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久到那双血色的眸子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然后,小不点开口了。
“你不是好鸟。”
“小红是好鸟,因为它不会伤害无辜。可你会。你要血洗大荒,要杀光所有人。你不是好鸟,你是坏鸟。”
吞天雀愣住了。
那双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它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小不点没有给它机会。
“李叔叔说过,面对好的凶兽,我们要和它讲道理。可面对坏的凶兽,我们就要用它们的性命来证明一些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吞天雀的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你听不懂道理,所以李叔叔才会把你的翅膀撕掉。你只听得懂这一种道理。”
“你真不要脸。”
小不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小短腿蹬得地面噗噗响,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一口气跑到李沉舟身边,他才停下来,仰起头,小脸上满是不忿。
“李叔叔,这只小鸟以为我是傻的!”他大声告状,声音清脆响亮。
“它说它也是一只好鸟,还想让我放了它。它当我三岁小孩呢?我都四岁了!”
李沉舟弯腰,一把将这个小家伙捞了起来。
小不点顺势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在嘟囔:“它那个样子,眼睛红红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小红翻白眼都比它好看。”
李沉舟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不轻不重,刚好让小不点皱起脸。
“它不是以为你是傻的。”李沉舟悠悠说道,目光越过小不点的肩头,落在那只被光链吊着的吞天雀身上。“它只是阴险。”
这只吞天雀,凶狠,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它原本不是这副模样。
在很多年前,它还只是一只普通的魔禽,跟随一位神灵修行。
那位神灵待它不薄,传它功法,赐它机缘,甚至将它视作半个弟子。
可它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感恩。
它等了很多年。
等那位神灵步入晚年,等神火开始摇曳不稳,等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终于露出了疲态。
然后它动手了。
趁着神灵虚弱之际,它张开巨口,将那位垂暮的神灵连同残存的神性一起吞入腹中。
夺走了神灵的传承,吞噬了神灵的修为,从一只普通的魔禽一跃成为大荒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后来,它就成了大名鼎鼎的吞天雀,名动下界。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真心向一个四岁的孩子求饶?
它此刻的低眉顺眼,不过是权宜之计。
它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每一个承诺都是谎言。一旦脱困,它翻脸比翻书还快。
什么好鸟,什么当坐骑,什么什么都听你的,不过是它随口编造的鬼话。
小不点趴在李沉舟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吞天雀。那只大鸟正低着头,血色的眸子里光芒黯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叔叔。”小不点凑到李沉舟耳边,小声说,“我不喜欢它。”
李沉舟拍了拍他的背。
“不喜欢就对了。”他说。
尊者,便是凡俗的极致,是凡俗生灵所能触碰到的最高峰。
能够踏入尊者境的修士,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他们经历了搬血、化灵、铭纹、列阵等重重关卡,一路披荆斩棘,最终站在了凡俗的顶点。
尊者之上,便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那是神灵的领域。
神灵,顾名思义,已经超越了凡俗的范畴。
他们点燃了神火,凝聚了神性,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威压。
不过神灵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并非所有点燃神火的存在都站在同一高度。
有的修士,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点燃了神火,登临神位,成为世人仰望的存在。
可这种神火并非永恒不灭。随着年岁增长,气血衰败,神火也会渐渐摇曳,变得不稳,最终在某个时刻彻底熄灭。
到了晚年,神火已熄,气血衰败,单纯论力量的话,这样的神灵和尊者境也没有什么两样。
当然,他们毕竟曾经踏入过神境,那些铭刻在神魂深处的经验和手段,肯定是要比寻常尊者多一些的。
这样的神灵,所处的境界被称为神火境,有时也被称作伪神。
他们只有在壮年时期,神火旺盛的时候,才真正拥有神灵的力量。一旦步入晚年,神火熄灭,他们便跌落凡尘,与尊者无异。
而如果在神火境能够更进一步,修成真神,那就不一样了。变伪为真,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是质的飞跃。
除了实力暴涨之外,真神的神火也是死后方熄。也就是说,真神从点燃神火的那一刻起,直到死亡,神火都不会熄灭。
无论壮年还是晚年,真神都保持着强大的战力,基本上不可能沦落到连伪神都不如的地步。当然,特殊情况除外,比如被人打成重伤,神火受损,或者遭遇了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
在小红鸟它们心中,那位存在,应该就是一个伪神。
只不过,是处于巅峰状态的伪神。
下界八域的承载能力是有极限的,神火境就是这片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任何超越这个境界的存在,要么会被天地排斥,要么会被迫飞升上界,不可能长久地留在下界。
不过,小红鸟看着立挂在永生之门上方的身影,感受着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心中渐渐涌起一个念头。
这位存在,它隐隐觉得,这位存在或许不会止步于伪神。
说不定,他能突破某种桎梏,修成真神。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小红鸟自己都吓了一跳。真神,那是多少年没有在下界出现过的存在了?
如果这位存在真的迈出了那一步,那整个下界八域的格局,都要为之震动。
第259章 我要做村子的看门狗
断翅处的剧痛如同火烧,一波一波地撕扯着吞天雀的神魂。
它活了多少年,吞噬过多少生灵,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那双曾经遮天蔽日的魔翅,如今只剩两团血淋淋的残肉挂在脊背上,每说一个字都要咬紧牙关,才能不让声音发颤。
它低下头,血色的眸子里凶光尽敛,只剩下卑微的恳求。
“我愿意献上毕生所有珍藏,换一条活路。”
它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尖锐与疯狂。
那些年里,它搜刮了无数洞府,洗劫了诸多遗迹,积攒下来的宝物堆成了小山。
宝术、灵药、原始宝骨、无尚法器,每一样都是它用命换来的,每一样都足以让下界的修士为之疯狂。
它本来打算用这些东西冲击更高的境界,甚至妄图有朝一日踏入神火境,成为真正的神灵。
可此刻,它什么都不要了。
“宝术、灵药、原始宝骨、无上法器,我全都可以交出。”它一字一顿地说,生怕对方听不清,又怕自己说漏了什么。
它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摆在了台面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什么尊者的威严,什么凶禽的骄傲,通通被它抛到了脑后。那些东西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断翅处的血液还在往外渗,黑色的血珠顺着残破的羽毛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疼痛让它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它不敢停下来,也不敢露出任何不满。
它把脑袋垂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那双曾经让无数生灵闻风丧胆的血色眸子,此刻只敢盯着自己滴落的血液。
它只想活命。
永生之门依旧悬浮在村口,银白色的光芒清冷如月。李沉舟抱着小不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始终没有说话。
吞天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可它不敢催,甚至不敢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