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能等,等着那个男人宣判它的命运。
大荒的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从它光秃秃的脊背上掠过。它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无力过。
在另外一根光链上,穷奇被吊在半空中。
那双碧绿阴惨的眸子里,暴虐的情绪如同岩浆般不断翻涌升腾。
它不愿意求饶,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惧意。相反,那股杀意越来越浓烈,浓烈到几乎要从它的眼眶中溢出来。
“一道门户,也妄想困住我?”
它咬着牙,声音低沉而凶狠,如同从地底深处传出的闷雷。“等我挣脱了,定要将此地踏为平地!”
这是一头真正的凶兽。
它不像吞天雀那样会审时度势,会低声下气地求饶。在它的骨子里,只有战斗和杀戮。
它曾经吞食过一方古国的子民,将那座繁华的城池变成了尸山血海。
那些人的哀嚎与哭泣,在它听来不过是下酒的小曲。
此刻,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把石村的人统统吃光,把那道镇压它的永生之门连同那个站在门前的男人一起撕成碎片。
它不在乎对方是什么境界,不在乎自己是否还有反抗的能力。
它只知道,它要杀,它要吃,它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都跪在它面前发抖。
从被挂在光链上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在挣扎。
它拼命扭动身躯,暗红色的鳞甲在光链的勒压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它一次又一次地催动体内的符文,想要冲破这道镇压,可每一次都被光链上传来的一股无形力量震得粉碎。
它的鳞甲裂开了,血液渗出来了,肌肉被勒得变形了,可它从未停止。
这并不代表吞天雀就比穷奇差了。
它们只是不同。穷奇是凶,纯粹的凶,不加掩饰的凶。
它的暴虐写在脸上,刻在骨子里,不需要任何理由。而吞天雀是阴,阴险狡诈,能屈能伸。
它会在你强大时低头,在你虚弱时咬断你的喉咙。一个像烈火,一个像毒蛇。
两者都是站在大荒顶点的存在,只是表达暴虐的方式不同。
至于朱厌,它自然也想活,可心态却比另外两只平静得多。
它被吊在光链上,三个脑袋都低垂着,六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根曾经让无数敌手胆寒的铁棍,早已从手中滑落,孤零零地躺在下方的草地上,无人问津。
它的身上伤痕累累,白色的长毛被鲜血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肉。
那些伤口不是李沉舟留下的,而是在之前四兽争夺山宝时被打出来的。
朱厌三头六臂,战力通天。
在那场持续了两年多的混战中,它屡次凭借三头六臂的优势抢到山宝。
六条手臂同时探出,三条用来格挡,两条用来抓取,一条用来反击。
那种打法让其他三兽防不胜防,每次山宝被它抢走,都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夺回来。
可抢到是一回事,守住是另一回事。
每次它拿到山宝,其他三兽都会不约而同地集火它。
吞天雀的吞噬之力从上方压下,穷奇的利爪从侧面撕来,小红鸟的火焰从正面焚烧。
三股力量同时轰击在它身上,哪怕它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两年多下来,它身上的伤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的。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反反复复,从未间断。
此刻被吊在这里,它反而觉得解脱了。
不用再打了,不用再争了,不用再时刻提防着另外三只凶兽的围攻。
它甚至觉得,被吊着也挺好,至少可以好好歇一歇。
三个脑袋中,左边的那个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中间的那个半睁着眼,望着远方发呆。
右边的那个则低垂着,目光落在地上那根铁棍上,不知在想什么。
它不打算求饶,也不打算像穷奇那样放狠话。求饶?它开不了口。
放狠话?那没有意义。
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吊着,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如果李沉舟要杀它,那就杀吧。
它活了这么久,打够了,也杀够了。
如果李沉舟要放它,那它就回自己的老巢,找个山洞睡上几年,把身上的伤养好。
至于山宝,它已经不想了。
“小清风也快五岁了,到了该洗礼的年纪,你的运气倒不错。”李沉舟笑着对石清风说道。
这些时日,他的修为恢复了许多,能够动用的手段也更加丰富了。
将尊者境凶兽的宝血提纯、调和,使其变得温和而更易于吸收,这种原本极其复杂的工作,如今做起来也轻松了不少。
眼前这几只吊在光链上的凶兽,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留我一条命,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吞天雀听见了这话,血色的眸子里猛地迸射出光芒。
它顾不上断翅处的剧痛,拼命抬起头,声音急促而卑微。
“我知道哪里藏着其他凶兽,知道哪里有天材地宝。有我带路,你们能拿到的东西远比杀了我更多。”
它的声音越来越急,生怕对方打断。
“我还能替你们守着这村子。你们需要一条看门狗,我比谁都合适,我要做村子的看门狗,将来这村子真要发展成一方大势力,多我一个尊者,总比少我一个强。”
吞天雀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那双曾经让无数生灵胆寒的血色眸子,此刻只敢盯着地面,不敢与李沉舟对视。
它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筹码全部抛了出来,连“看门狗”这种话都说出了口。
它说的话,简直就是丢尽了尊者这一境界的脸。
堂堂尊者境凶禽,站在下界八域最顶端的存在,曾吞噬过神灵的魔禽,此刻居然主动要求给人看门。
这若是传出去,恐怕整片大荒都要震动。那些曾经被它吓得瑟瑟发抖的凶兽们,怕是要惊掉下巴。
可吞天雀顾不了那么多了。
尊严,面子,凶兽的骄傲,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它只想活着,哪怕是以看门狗的身份。
李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不点,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被光链吊着的吞天雀身上。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可那句话落在吞天雀耳中,却如同冰水浇头。
“留你替村子看门,然后给你时间,等待时机,在未来反戈吗?”
吞天雀浑身一僵。
血色的眸子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它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发誓,想要说出一千句一万句忠心耿耿的话。
可它看着李沉舟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它知道,对方说的没错。
它确实会那么做。现在低声下气,不过是为了活命。
一旦脱困,一旦找到机会,它一定会反戈。
它背弃过自己的师尊,吞噬过神灵的残魂,在它眼中,忠诚不过是弱者的枷锁。
它此刻的卑微,不过是强者的伪装。
可它不能承认。
哪怕对方看穿了它的心思,它也不能承认。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吞天雀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真诚。
“我可以立下血誓,我可以将神魂印记交给你,我可以……”
李沉舟摆了摆手,打断了它的话。
那些话,他不想听。
那些誓言,他也不信。
吞天雀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阴险狡诈的魔禽,就算把神魂印记交出来,也未必没有后手。
与其留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不如让它继续吊在那里,当一个活生生的标本。
小不点趴在李沉舟肩上,看着吞天雀那张扭曲的脸,小脸上满是嫌弃。
“李叔叔,它好吵。”
“嗤!”
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一根光链从永生之门中无声探出、轻轻洞穿一切的干脆声响。
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吞天雀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那道光链便已经贯穿了它的头颅,从眉心刺入,从后脑穿出。
黑色的血液顺着光链缓缓淌下,在银白色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吞天雀眸子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然后又缓缓扩散。
它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含混的呜咽。
那呜咽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仿佛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尊严全部抛弃,换来的却是这样一瞬。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先是翅膀,然后是脊背,最后是那双曾经吞天噬地的巨爪。
那颤抖从剧烈到微弱,从微弱到静止,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它不动了。那双血色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大荒的风从远处吹来,吹过它光秃秃的脊背,吹过它还在滴血的断翅,吹过它那张永远定格在卑微与惊愕之间的面孔。
曾经不可一世的吞天雀,曾经吞噬过神灵的魔禽,曾经让无数生灵闻风丧胆的尊者,就这样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无声无息,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有留下。
永生之门依旧悬浮在村口,银白色的光芒清冷如月。
那道光链从吞天雀的头颅中缓缓抽出,在虚空中轻轻一抖,便将上面的黑血甩落干净,然后缩回了门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