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越来越高,越来越强,走的路越来越远。
他会从那个追着五色雀满村跑的小屁孩,变成让整个下界都为之震动的少年至尊。
他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轰轰烈烈的事,拥有属于自己的传奇。
到那时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一见到李叔叔就扑上来搂住脖子吗?
还会在被捏脸的时候鼓着腮帮子嘟囔“你又欺负我”吗?
还会在熬出一锅好喝的兽奶时,第一个捧着碗跑过来献宝吗?
柳神的枝条从上方轻轻垂落,搭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温润的凉意。
“他长大了,你还是他的李叔叔。”柳神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泓清泉,不急不缓地淌进他心里。
李沉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说得也是。”他抬手拍了拍肩上的柳枝,站起身
“趁他还没长大,再多捏几回脸吧。”
李沉舟甩开脑子里那点莫名的感伤,神色渐渐恢复平静。
他不是那种会沉溺于情绪的人,手头压着的事情,才是真正需要他费心的。
小不点如今单臂一晃,足有十二万斤巨力。这个年纪、这个力量,放在下界八域任何一个古国,都足以让那些自诩天才的少年羞愧得抬不起头。
而他筹备已久的那永生试炼塔,也到了该开门迎客的时候了。一旦运转起来,其他洞天福地的永生试炼塔也将陆续开启,届时必然会在整个下界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潮。
有间小屋需要一个主事人。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坐镇九天、俯瞰万古的天帝,随手炼一尊器灵出来,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器灵自生灵性,通晓万物,足以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如今他的修为跌落得利害——虽然下界无敌,但和曾经的自己比起来,这点境界实在不够看。
他炼出来的东西,灵性不足,远远做不到全自动运转。
试炼的安排、奖励的发放、日常的维护、漏洞的修补……一桩桩一件件,繁琐得很。
他当然不可能亲自去干这些杂活。堂堂准仙王,不要面子的吗?
可交给别人,他更不放心。
不是怕谁坑他。
以他如今的实力,下界还没人有这个胆量。
关键是,那些人他根本看不上。
不是他瞧不起八域的修士,实在是他们的水平太有限了。眼界、格局、对道的理解,都差得太远。
别说普通的尊者,就算是那些点燃神火的所谓神灵,在他眼里也做不好这件事。
所以到头来,还是得他自己上。
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罢了。
李沉舟思来想去,决定创一门法。
他以阳神世界那部《未来无生经》为根基,结合自己对大道的理解,重新推演、衍化,使之契合这片天地的法则。
他要创造的,是他的三千大道之一——大智慧术。
在阳神世界中,修成未来之主的存在,可以洞悉天地间一切法则运转,推演过去未来,预知冥冥中的变数。
天下没有任何事能瞒过未来之主的推算,无论是神通法术,还是武道拳法,只要落入其眼中,便无所遁形,皆可被推演出来。
而大智慧术的立意更高,要在这之上再超脱一层。
它不为预知,不为推算,而是为了赋予一座小屋近乎完整的自主运转能力。说白了,就是用这门大智慧术,给有间小屋装上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可靠的“大脑”。
一个不需要他操心、不会出纰漏的“大脑”。
李沉舟闭上眼,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门法的雏形。符文的纹路、力量的流转、与天地的共鸣……一切都在渐渐清晰。
正说话间,一道赤红流光“咻”地破窗而入,精准地落在李沉舟面前的石桌上,溅起几星细碎的火花。
那是一只拳头大的小鸟,通体赤红如焰,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正是当初山宝争夺战后拂袖离去、声称“绝不做奶娘”的火国祭灵。
那只朱雀后裔。
李沉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红鸟还没靠近石村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它的气息。
这小家伙飞得急,落得慌,羽毛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小红鸟,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他语气漫不经心。
小红鸟站在石桌上,两只爪子不安地挪了挪,鸟头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就是不敢正眼瞧李沉舟。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纠结与扭捏,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有话就说。”李沉舟瞥了它一眼,“磨磨唧唧的,知不知道我很忙?”
忙什么?
忙着观想未来之主,忙着推演大智慧术,忙着给某个偷兽奶的小混蛋擦屁股。
当然,这些没必要跟一只鸟解释。
小红鸟的喙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反复了好几次,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它的爪子把石桌表面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羽毛炸了又收,收了又炸。
终于,它把心一横,眼睛一闭,用尽全力喊了出来:“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李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只浑身紧绷的小红鸟。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小红鸟猛地睁开眼睛,羞恼交加。
风太大?这屋里哪来的风?
分明是故意的!可它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我说——我可以陪那个小奶娃玩一段时间!”
说完这句话,它整只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翅膀都耷拉了下来。
那张鸟脸上居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李沉舟看着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是谁说“不想做小屁孩的玩物,更不想做奶娘”?
是谁翅膀扇得飞快,头也不回地冲上天际,活像身后有洪水猛兽?
现在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哦——”李沉舟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它。
“你不是说不做奶娘吗?”
“我没说要做奶娘!”小红鸟炸毛了,“我说的是……是陪他玩!陪玩!你懂不懂什么叫陪玩?”
“我还有机会吗?”
小红鸟又重复了一遍,
天知道它当初离开石村、回到火国之后,经历了怎样的震撼。
那日它铩羽而归,身心俱疲,本想在自己的祭灵神坛上好好睡上一觉,把山宝争夺战中的晦气统统忘掉。
可还没落稳脚跟,它就察觉到了一股让它血脉悸动的气息。
那是火灵儿,火国的公主,那个被它看着长大的小女孩。
她正在修炼一门火道仙术,举手投足间符文流转,火焰翻腾,那种精妙绝伦的法则运转,竟然比它这个朱雀后裔血脉中传承的宝术还要完整、还要深奥。
连我都没有如此完整的火道宝术。
那一刻,小红鸟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白活了。
它活了这么多年,修炼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的火焰就是天下最正宗的火道传承。
可火灵儿施展的那门仙术,无论是符文的排列、力量的流转,还是与天地大道的共鸣,都远超它的认知。
它愣在当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灵果,半天没合拢。
然后火皇来了。
那位火国的君主没有隐瞒,将它离开后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它。
关于李沉舟,关于那座石村,关于那株深不可测的柳树,关于那个人镇压武王、踏平雨王府、让石皇都只能沉默的种种事迹。
还有火灵儿那门完整火道仙术的来历,是那位存在随手留下的,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小红鸟听完之后,沉默了三天三夜。
它想起自己当初在石村时的傲气,想起自己拒绝李沉舟邀请时的决绝,想起自己飞走时那副“绝不回头”的架势。
它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世上最蠢的鸟。
一位深不可测的存在,一个拥有完整仙术传承的村子,一个未来注定要震动天下的孩子——它居然拒绝了,拒绝了,拒绝了。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可后悔药没处买。
它纠结了很久,在火国的神坛上踱来踱去,把羽毛都快踱秃了。
最终,它还是架不住内心的渴望,翅膀一振,朝着石村的方向飞来了。
一路飞,一路纠结;一路纠结,一路飞。飞到半路差点掉头回去,又咬咬牙继续往前。
此刻,它站在李沉舟面前,把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面子、所有的“雀格”都丢到了脑后,只问出了这一句话。
“我还有机会吗?”
小红鸟站在石桌上,两只爪子来回倒腾,把桌面磨得吱吱响。它低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羽毛都失去了光泽。
“浪子回头金不换。”李沉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急不缓,“你能想通,肯回来,我这心里头,还是挺高兴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现在还算数。”
小红鸟的耳朵尖微微颤了颤。它没抬头,但整只鸟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沉舟看着它那副又窘迫又庆幸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这鸟虽然傲娇了些,可到底是火国祭灵,朱雀后裔,尊者境的存在。
以小不点未来的路来说,多这样一个“娘家人”在身边,总归不是坏事。
更何况,它对小不点的那份心意,做不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