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峰上前,这位老族长此刻却健步如飞,几步就跨到了李沉舟面前。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摸摸小不点的脑袋,又怕自己太激动弄疼了孩子,手悬在半空中,眼眶泛红。
“孩子,好样的!”他的声音发颤,却满是骄傲。
这些日子,他表面上镇定,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
三十万里,孤身一人,那是大荒中最凶险的路。
多少次夜里他辗转反侧,梦见小不点被凶兽追赶,被毒瘴困住,从悬崖上跌落。
醒来后只能对着柳神默默祈祷。如今这孩子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有抹眼泪的,有咧嘴笑的,有拍手叫好的。
瘦猴挤在最前面,鼻涕泡都顾不上擦,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小不点最厉害”。
石清风站在人群后面抿着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小不点从李沉舟怀里探出头,看见了石云峰通红的眼眶,立刻从他怀里滑了下来,一头扎进老族长的怀里。
“族长爷爷,我回来了!我走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石云峰的衣襟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撒娇,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石云峰一把搂住这个小小的身子,大手不停地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轻,可每一下都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与欣慰。
他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只是紧紧地搂着,像是搂着整个石村的未来。
李沉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灶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今晚加菜。”
村民们欢呼起来。
“我要喝兽奶!五兽奶!”
李沉舟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从灶房方向飘来:“没有。”
“那四兽奶?”
“没有。”
“三兽奶总行了吧?”
“……看心情。”
小不点满意地笑了,又把自己埋进了石云峰的怀里。
……
“族长爷爷,我跟你讲,外面简直太吓人了!”
小不点瞪圆了眼睛,两只小手拼命比划着,好像不这样就不足以形容他遇到的惊险。
“有一头凶兽,大得离谱,趴在那里就像一座会喘气的山。我一抬头,连太阳都被它挡住了!幸亏我跑得快,脚底板抹了油似的,不然这会儿早就变成它肚子里的……那什么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脸后怕。
“还有一片沼泽地,看着安安静静的,跟普通泥塘没什么两样。可你猜怎么着?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出不来!我亲眼看见一头大野猪陷进去,扑腾了两下就沉下去了,连个泡泡都没留下。我吓得连滚带爬绕了三十里路。”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小脸上闪过一丝难过。
“我碰到一队人,好像是哪个大势力的,穿得整整齐齐,威风凛凛地进大荒寻宝。结果半路上撞见一头凶兽,我还没来得及喊小心,人就……就没了。我想救,可根本来不及。”
“不过大荒也不全是吓人的东西,好玩的可多啦!”小不点眼睛又亮了起来,重新比划起来。
“有一片大湖,碧蓝碧蓝的,像块大宝石嵌在山里头。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鱼在游,我偷偷下去洗了个澡,舒服得都不想上来。关键是那片湖周围居然没什么凶兽,真是老天爷赏的宝地!”
他顿了顿,又兴奋地拍手。
“我还跑出了大荒!去了外面那些人类的城池,好家伙,那城墙高得我脖子都仰酸了。城里头人来人往,卖啥的都有。还有祭灵坐镇呢,一个个威风凛凛的,可跟咱们柳神一比,那就差远了,连给柳神提鞋都不配!”
小不点说这话时,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都是“我们家的就是最好的”的得意劲儿。
“对了对了,我还遇见一个植物祭灵,是一棵好大好大的老树,脾气特别好。有一群小凶兽发疯冲撞村子,它老人家挥挥树枝就全给拦下来了,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他咽了咽口水,小脸忽然变得贼兮兮的。
“还有啊族长爷爷,我跟你说,有些凶兽看着凶,烤熟了那叫一个香!我在外面实在馋得不行,就偷偷摸摸打了几只,架在火上烤,那油滋滋地冒,撒上点野盐……哎哟,我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呢。”
石云峰听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朵菊花,大手不停地摸着小不点的脑袋,心里那点担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孩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小不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着,恨不得把这三十万里路上攒下的每一眼风景、每一段趣闻,都掰开揉碎了塞进大伙儿的耳朵里。
他讲那片藏在群山褶皱中的湖泊,湖水清澈得像块透明的琉璃,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满池的金鳞。他讲自己蹲在湖边,看着水底的石子和游鱼,差点忘了赶路。
他讲那些矗立在大荒边缘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城头旗帜猎猎,祭灵盘踞在城楼上,威压弥漫四方。
他拍着胸脯说,那些祭灵虽然看着唬人,可跟咱们村的柳神一比,那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连给柳神提鞋都不配。
他还讲了一棵老树祭灵。
那树生了不知多少年,枝干虬结如苍龙,可脾气却好得出奇。
有一群发了疯的凶兽冲撞村子,那老树不慌不忙,枝条轻轻一拂,便将兽潮挡在了村外,云淡风轻得像是在赶几只飞虫。
小不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讲着讲着,他的话题拐到了吃的上面。
他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自己在大荒里偷偷烤了几头凶兽,那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撒上一把野盐,咬一口满嘴流油。
他说得绘声绘色,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惹得旁边的瘦猴和鼻涕娃一个劲儿地咽唾沫。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提过一句自己遇到的危险。
没有提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蜷缩在狭小的岩缝里,听着外面凶兽的嚎叫,把陶罐抱在怀里,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没有提那次误入毒瘴弥漫的山谷,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几乎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最后靠着一株不知名的药草捡回一条命。
没有提那头追了他整整三天的凶兽,如何在最后一个岔路口被他用计甩掉,而他早已筋疲力尽,连爬行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些惊心动魄的、命悬一线的瞬间,都被他悄悄藏了起来,像是从未发生过。
他只把那些美好的、有趣的、让人开心的事翻出来,像献宝一样捧到家人面前。
石云峰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他不是不懂,他什么都知道。这孩子不说,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一个五岁的娃娃,孤身闯荡大荒三十万里,怎么可能一路坦途?
那些被他咽下去的危险,才是真正的三十万里。
李沉舟靠在灶房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他没有追问,没有拆穿,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柔软得像春天的风。
小不点终于说累了,嗓子都快冒烟了。
李沉舟靠在门框上,忽然悠悠地冒出一句话来。
“那是烤凶兽肉好吃,还是兽奶好喝啊?”
他问得不经意,像是随口闲聊,眼皮都没抬一下。
“兽奶!”
小不点连想都没想,嘴巴比脑子快了一百倍。
那两个字脆生生地从他嘴里蹦出来,掷地有声,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话音还没落地,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坏了。
他看见李沉舟嘴角慢慢弯起来的弧度,看见石云峰忍笑忍到肩膀发抖,看见瘦猴和鼻涕娃已经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就连柳神的枝条都在风中乱颤,洒了一地的翠绿光雨,像是在拍大腿。
小不点的小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嗖”地一下缩进了石云峰的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我是说……我是说……兽奶也好吃……不对,烤凶兽也好喝……不对不对!”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可越描越黑,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闷闷地喊了一句:“反正兽奶就是好喝!五岁怎么了?五岁就不能喝奶了?谁规定的!”
笑声终于炸开了锅。
李沉舟笑出了声,连石云峰都笑得直咳嗽,拍着小不点的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不点从石云峰怀里探出半只眼睛,偷偷瞪了李沉舟一眼。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羞恼,还有一丝“你又套路我”的控诉。
李沉舟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了个问题而已。
回答的是你自己,怪谁?
小不点把脸扭到一边,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不理你们了,都是坏人!就会欺负我!”
话音刚落,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红色。
那抹红正躲在柳树梢头,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脑袋一伸一缩的,活像一只做贼心虚的偷鸡贼。
“呀,小红!”小不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小脾气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仰着脸冲着树梢大喊:“小红你怎么来了?是来陪我玩的吗?”
小红鸟从树梢上飞下来,落在小不点面前的石碾上,先是抖了抖羽毛,然后缓缓地、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
小红?什么破名字。
它堂堂火国祭灵,朱雀后裔,尊者境的存在,就配这么个土得掉渣的称呼?
可它懒得纠正了,因为纠正了也没用,这小屁孩根本记不住。
“我才不是来陪你玩的。”
小红鸟嘴硬,脑袋偏向一边,不去看小不点那张满是期待的小脸。
“我就是……路过。对,路过。顺便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路过?”小不点歪着脑袋,一脸不信。
“可你从天上飞过去就行了,为什么要蹲在树梢上偷偷看?”
小红鸟的羽毛炸了一下。
“谁偷看了?我那是……是在观察敌情!对,观察敌情!这大荒里的凶兽可多了,我得帮你盯着点。”
“那你刚才怎么不下来?”
“我……我那不是还没观察完吗!”
第272章 孝出强大
“小红,快来呀,咱们一块儿玩!”小不点张开两只小短手,撒开腿就朝小红鸟扑了过去,那架式活像一只见了肉包子的小狗。
小红鸟翅膀一振,轻飘飘地躲开了,落在一根更高的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