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年仅8岁的妹妹艾米丽,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窗外,是铁锈巷永远灰暗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阴雨。
那个曾经充满了麦香、阳光和欢声笑语的家,在这一刻,伴随着母亲的离去,彻底碎裂了。
奈亚的表情抽了抽,但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着。
上层阶级通过制定规则来收割中产,中产在破产后坠入底层,然后被繁重的劳动、恶劣的环境和高昂的医疗费用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循环的剥削闭环。
“人吃人”的本质,毫不掩饰。
伴随着这种“调查”,奈亚感觉自己的扮演又深入了几分。
而他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奥黛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和愤怒。现在不是表露同情的时候。
她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保持平稳:“我非常抱歉,哈里斯先生。请节哀。那……之后呢?”
之后,就是坠入泥潭后的挣扎。
约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嘲地说道:“之后,我也回到了码头,干起了我年轻时候的老本行,扛大包。”
“只是,我已经老了,干不动了。”
“那些工头,他们最喜欢使唤我,冲我喊:‘嘿!约翰,你这个前老板,这袋可得给老子扛稳了!别闪了你的老腰!’”
赤裸裸的羞辱,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就这么被他自己揭开,摊在了众人面前。
奥黛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托马斯·哈里斯,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双因为长期压抑而显得有些阴郁的眼睛里,此刻重新燃起了那种锐利如刀的火焰。
他看向奥黛丽,也看向她身边的奈亚,一字一句地,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现在,我和父亲在同一个码头干活。我们努力工作,把赚到的每一便士都攒下来,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给妹妹艾米丽买吃的。”
“我们不喝酒,不赌钱。”他刻意强调着这一点。
奥黛丽立刻“读”到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在码头那种环境下,廉价的烈酒和赌博,是大多数苦力工人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
而哈里斯父子拒绝这些,意味着他们主动选择了与周围的环境隔绝,选择了清醒地承受所有痛苦。
这是一种强大的、近乎于残酷的自律。
“父亲晚上会教艾米丽识字,我一有空,就去旧书店淘一些便宜的旧课本,自学法律和医学。”
他举起了手里那本破旧的《鲁恩商法简析》,眼神越过了奥黛丽,仿佛望向某个遥远而确定的未来。
“我对着我母亲的遗物发过誓。”
“我绝不碰那些能让人沉沦的东西,我的家人也不碰。”
“我要让我的家人,堂堂正正地离开铁锈巷。我要当医生,或者律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他心中呐喊了千百遍的誓言:
“我要别人叫我‘哈里斯先生’,而不是‘嘿,小子’!”
第118章 标准样本,完美案例
“哈里斯先生”。
这个在贵族和上流社会中,再普通不过的称呼,从这个衣衫褴褛、满身疲惫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那代表着尊严,代表着社会地位,代表着摆脱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命运,代表着他想要夺回被这个世界无情剥夺的一切的决心。
在这样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环境里,在所有人都选择沉沦和麻木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却依然在仰望着星空,并为此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和坚持。
奥黛丽被深深地震撼了。
如果说之前,奥黛丽心中更多的是同情与悲悯,那么现在,一种混杂着敬佩和激动的情绪,占据了她的内心。
她看着眼前的托马斯,这个年轻人虽然衣衫褴褛,但此刻在他身上,却散发着一种比许多她见过的贵族子弟,更加耀眼的光芒。
“哈里斯先生。”
奥黛丽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郑重起来。
她用了“先生”这个称呼,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感谢你们的坦诚。你们的故事……令人敬佩,也令人心碎。”
在这一刻,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这是一个完美的、“值得投资”的样本。
不,另一个更感性的声音立刻反驳道,他不止是一个样本。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苦难,是这个社会不公的最好证明。
作为一名贵族千金,她从书本上、从父亲和哥哥的谈话中,了解过“谷物法案”废除的宏观经济原理。
她知道,这在理论上,是为了促进自由贸易,降低工业成本,是符合王国整体利益的“进步”之举。
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具象化地触摸到——在这种大人物的博弈之下,下层所遭受的困哪。
约翰一家的悲剧,不是简单的时运不济,更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结构性“斩杀”。
政策变更的巨浪,垄断资本的贪婪,金融系统的冷酷,底层医疗的缺失,高利贷的吸血……
这一环扣一环,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高效的“斩杀”系统,精准地剿灭着那些试图依靠勤奋和节俭向上攀爬的普通人。
更让她心灵受到巨大冲击的,是在如此深不见底的深渊中,这家人依然在竭尽全力地保持着人的尊严、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未来的希望。
托马斯眼中那不肯熄灭的火光,他口中那个由父亲和哥哥亲自教导识字的妹妹艾米丽,以及约翰那即便被现实碾碎,却仍未完全放弃的坚持……
这一切,都与周围环境中弥漫的麻木与绝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而他们的坚持,或许……或许就是改变的种子。
“艾米丽多大了?”奥黛丽的声音变得格外柔和,她换了一个话题,试图缓和一下房间里那过于凝重的气氛。
“八岁了,小姐。”他回答道,“她很聪明,按照《初等教育法》,她本该去公立学校的,而不是在那个发霉的房间里,帮人缝补衣服,弄坏自己的眼睛。但是……”
但是每周几个的学费,对于现在的哈里斯家来说,依旧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奥黛丽了然。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捐助过的那些技术学校,想起了那些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零花钱,在这里,却足以决定一个孩子一生的命运。
而托马斯却没有沉沦。
“我们努力工作。我们相信艾米丽会得到很好的教育。”
他举起了手中那本已经翻烂了的《鲁恩商法简析》。
“我知道这很难,或许一辈子都实现不了。所有人都嘲笑我,说我是在做白日梦。”
“不如多挣点,早日还上所欠的债务。”
“甚至还有黑帮的成员认为这是一种冒犯。”
“可我不会放弃。”
交谈又持续了一会儿。
奥黛丽详细询问了他们债务的大致数额,托马斯提到的“自学”的具体情况,以及他们现在每天工作的强度和收入。
大部分时间都是托马斯在回答,他的条理非常清晰,对数字也很敏感,完全不像一个只在码头扛大包的工人。
他坦言,繁重的体力劳动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他只能在深夜,别人都睡着的时候,点上一盏昏暗的油灯,看上一两个小时的书。
访谈进行到这里,这个家庭的形象,在奥黛丽和奈亚的心中,已经变得无比清晰和立体。
这是一个被时代铁拳精准击倒的前中产家庭,他们坠入底层后,并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沉沦,反而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
父亲用残存的尊严和麻木的劳动维系着家庭的底线,儿子则用偏执的梦想和刻苦的自律,试图凿开一条向上的通道。
他们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沉没的破船,船上的人却依旧在拼命地向外舀水,仰望着那一片可能永远都无法触及的晴空。
访谈接近尾声。
今天这场访谈给奥黛丽的冲击,将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影响她的判断和选择。
她斟酌着语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对眼前的父子说道:
“哈里斯先生,托马斯,非常感谢你们愿意告诉我这些。”
“请相信,互助会不会对这样的努力视而不见。”
奥黛丽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请再坚持一下。”她看着托马斯的眼睛,蔚蓝的眼眸中流露出真诚的鼓励与期许,“我认为,像你们这样有经验、有知识、有决心的家庭,不应该被埋没在码头的泥潭里。或许不久之后,生活……会有所转机。”
她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因为她知道,轻易的承诺对于绝望中的人来说,既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毒药。
而在正义小姐的心中,一个清晰的帮扶计划已经迅速成型。
短期内,必须立刻改善他们的生活状况。
可以通过互助会的渠道,为托马斯寻找一份法律事务所或者诊所的杂务工作。
哪怕只是跑腿、整理档案,也比在码头扛麻袋更能接触到他渴望的知识,也能获得稍好一些的报酬。
同时,要为八岁的艾米丽寻找一个可靠的、收费极低甚至免费的女子日校名额。
中期来看,要资助托马斯去上那些能够获得职业认证的夜校课程。
法律或者医学,只要他想学,互助会,更甚至是互助会背后的霍尔家族等有的是资源为他铺路。
而长期的核心目标……奥黛丽想起了奈亚所补充完善的“基层事务官制度改革和互助会的底层民众治理尝试”。
这是由奈亚在上次来贝克兰德所完善的布局,现在已经成果彰显。
王国政府似乎愿意尝试——
互助会也有意向从底层招募一批有文化基础、熟悉本地情况、出身清白的人员,来处理日益繁杂的社区与劳工事务。
毕竟,随着王国工业化进程的加快,城市人口激增,各种社会矛盾日益尖锐——
老旧的、效率低下的基层管理体系已经不堪重负。
这也得到了那个“据说很关注这种新变化”的乔治三世的认可。
乃至于,那位“乔治三世”竟然亲自去说服了一些其他反对的高层,以“大义”这种堂而皇之的道德,推动了奈亚所提点的那些有利于鲁恩国民的社会变革。
这让奥黛丽有时候会心想:
这位国王还挺开明的。
或许,这也是一种时势?
所以凭借“千术师”的能力和奈亚的口才,以及众多串联起来的政治力量的背书,奈亚算是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就达成了他的目的。
奥黛丽也立刻联想到了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