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能将像哈里斯父子这样的人,从泥潭中彻底拉出来的机会!
而哈里斯父子,简直就是为此准备最完美的人选!
约翰有经营小企业的经验,熟悉东区和码头区等接近社会底层的商业环境;
托马斯有学习能力,有钢铁般的决心和毅力。
如果能帮助他们进入这个体系,他们就能真正地重回正轨,获得一份稳定、体面,足以让他们昂首挺胸地活下去的工作。
甚至于——未来还能成为推动“审计署”、“互助会”、“基层事务官”等体系建立完善的关键人手!
这才是真正的、授人以渔的帮助!
这完全符合她“正义”的扮演!
这个想法,让奥黛丽感到一种切实的、能够亲手改变他人命运的责任感与动力。
她露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足以融化坚冰的微笑。
“请留下你们更详细的地址。互助会近期会有一批针对有儿童家庭的专项营养补贴,会优先送到你们家里。”
“以及……或许,我能为托马斯先生介绍一些更能发挥你学习特长,而不是纯粹消耗体力的临时工作。”
她看着托马斯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请务必保持希望。艰难的时刻或许不会很快过去,但请相信,它绝非没有尽头。”
“感谢您,小姐。我们……我们会坚持的。”托马斯站起身,郑重地向奥黛丽和奈亚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
当哈里斯父子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奥黛丽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将“哈里斯家庭”的记录单独抽出,在旁边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做了一个最重要的标记。
她相信,自己的介入,一定能为这个不幸但坚韧的家庭,带来一缕真实的阳光。
她转头看向奈亚,想听听他的看法,却发现奈亚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
“你做的很好,这是很完美的、值得宣传的互助会案例,不是吗?”
奥黛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你看到了一个家庭的悲剧,你为他们的遭遇感到愤怒,为他们的坚持感到敬佩。”
“然后,你决定伸出援手,利用你的身份和资源,为他们规划出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道路。从短期、中期到长期,计划周详,逻辑清晰。只是过了几周,你就成长得这么出色。”
奈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奥黛丽却从这平静中,听出了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意味。
“但是,恋人先生……”奥黛丽跟了过去,站在他身边,忍不住辩解道,“难道帮助他们,是错的吗?难道给他们真实的希望,是错的吗?”
“当然没错。”奈亚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帮助个体,是‘正义’的体现。但你有没有想过,哈里斯一家的悲剧,仅仅是个例吗?”
奥黛丽愣住了。
“外面这条街上,这个码头区、东区,整个贝克兰德,有多少个‘约翰·哈里斯’?又有多少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河里会不停地有人掉下来?”
“你想要拉起一个落水者,而我,想要知道,是不是上游的大坝出了问题,正在往下泄洪。”
“你在做的是‘慈善’,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拯救’。而我们要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此。”
奈亚站起身,走到那扇布满灰尘的小窗前,看着外面那个灰蒙蒙的世界。
“你给他们鱼,让他们能吃上一顿饱饭。这很好。但我们应该做的,是教会他们如何砸烂那个垄断了所有渔船和渔网的人的狗头,然后自己造船出海。”
奥黛丽被他的话语彻底震撼了。
她那套源自于贵族阶层、以个人善行为核心的“正义观”,在奈亚这番更宏大、更激进的理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她一直以为,帮助具体的人,就是“正义”的体现。
但现在她明白了,奈亚想要的,是改变那个不断制造悲剧的“系统”本身。
“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奥黛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前所未有的兴奋。
奈亚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帮助哈里斯一家,是必须的。但怎么帮,有讲究。”
“他们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家庭。”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他们是一堂课,一个范本。”
“哈里斯一家悲剧的根源是什么?而托马斯·哈里斯,他现在最恨的人是谁?”
“是‘联合公司’的那些人?是那个羞辱他父亲的工头?或者……是那些制定政策的大人物?”
“不,他或许恨具体的某个人,或许恨自己的坏运气,但他并没有真正看清楚,那个把他家推入深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那个‘怪物’,就是这个社会的‘秩序’本身。是它那套弱肉强食、赢家通吃的运行法则。”
“成千上万个新的‘哈里斯家庭’需要知识。还需要是能够让他们看清这个世界真相的知识。”
奥黛丽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隐约明白了奈亚的意图。
“您是说……我们要引导他们,让他们明白这一切背后的……系统性问题?”
“互助会,不能只满足于分发食物和提供贷款。它应该成为一个思想的阵地。”奈亚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提议,在互助会内部,成立一个‘读书会’或者‘时事研讨小组’。”
“读书会?”
“对。由你,或者你信得过的人来主持。就从我写的那本《雾都孤儿》开始,引导他们讨论。然后,把哈里斯一家的案例,隐去姓名,作为一个真实的事件,抛出来让大家讨论。”
“讨论他们为什么会破产?讨论为什么银行不给他们贷款?讨论为什么他的妻子会因为一场肺炎就死去?引导他们,把个人的不幸,和整个社会的制度联系起来。”
“我会为你提供更多的‘教材’。”
奈亚的笑容显得高深莫测。
“一些关于经济学的、政治学的通俗读物,一些容易被查禁的、批判这个时代的犀利文章——以及,我们所创办的刊物。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思想的种子,播撒下去。”
奥黛丽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完全明白了。
奈亚这是要从思想上,唤醒这些麻木的底层民众!他要釜底抽薪!
这比仅仅只是物质扶助和组织动员,要深刻、要彻底。
‘互助会不止是一个分发面包的慈善机构,还是一个唤醒文化思想、组织底层力量——能够充分锻炼人的那种组织!’
“我明白了!”奥黛丽激动地说道,“我们不仅要给他鱼,还要给他渔网,更要告诉他,大海被谁霸占了!”
“正是如此。”奈亚满意地笑了。
他的正义小姐,一点就透。
“只是……”
奥黛丽忽然有点尴尬。
“这会涉及到暴力吗?”
这些日子以来,在奈亚的贴心教导下,正义小姐对于自身有了较为初步的反思,也对世界与社会的运转,以及“如何实现‘正义’”等大问题有了自己的思考。
她不会碍于自身身份,而避开这些话题。
甚至于由于某种程度上的“少女心性”。
以及奈亚的引导。
在这方面的好奇与探索,反而可以说,她因为——
先接触到奈亚,近水楼台先得月。
已经比德维尔先生走得远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沉寂已久的迷惘和无力。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善良,就能帮助到很多人。我捐钱建学校,我组织互助会,我以为我正在做一件很‘正义’的事情。”
“但是今天……”
她苦笑了一下。
“我才发现,我所做的一切,在那个庞大而冷酷的‘系统’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我能给他们一顿饭,一笔钱,甚至能帮托马斯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帮艾米丽进入学校。可是,还有千千万万个哈里斯家呢?我帮得过来吗?”
“我感觉……我做的不是正义,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式的慈善。就像一个贵妇人,在享受完丰盛的晚宴后,随手将一些残羹剩饭丢给门口的乞丐。”
这是奥黛丽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剖析自己,也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正义”产生了怀疑。
奈亚安静地听着她的倾诉,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你已经开始真正地‘观看’这个世界了,正义小姐。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隔着一层名为‘贵族’的玻璃,去俯视它。”
“慈善,永远无法改变世界。”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
“因为它本身就是现有秩序的一部分。它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消灭贫穷,而是为了缓解因贫穷而产生的社会矛盾,从而让制造贫穷的那个秩序,能够更稳定地存续下去。”
“你给乞丐面包,不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能和你平起平坐,而是为了让他今天不要因为饥饿而去抢劫,从而破坏了你享用晚宴的好心情。”
“本质上,这是一种维稳。”
奈亚的话,像一把餐刀,精准、冷酷,毫不留情地切开了“慈善”那温情脉脉的外衣,露出了里面冰冷的内核。
奥黛丽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奈亚先生的话,颠覆了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认知。
“那……我们该怎么做?”
她追问道,澄净的眼眸中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如果慈善是错的,那什么是对的?”
“我们最后……最后要暴力去推翻一切吗?”
“暴力只是一种手段。”
奈亚摇了摇头。
“如果我们混淆了目的与手段,如果暴力它只能摧毁旧的秩序,却无法建立新的秩序。”
“最终的结果,只会是让另一批人,用同样的方式,坐上原来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小小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那个灰蒙蒙的、充满了挣扎与苦难的世界。
“正义小姐,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建立互助会的初衷吗?”
“是为了……建立一种新的秩序。”奥黛丽轻声回答。
“没错。”奈亚转过身,看着她,“一个由底层民众自己组织起来,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团结在一起的秩序。”
“哈里斯一家的悲剧,这其中……没有任何一点社会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