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结束。
他维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定格姿势,双眼充满期待地看向香织,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小学生。
“哎,我说你啊……”香织单手扶额,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疲惫。
“我想你这个段子,大概是手机在咖啡店死活要自动连接那些信号巨烂的免费wifi的时候,灵光一闪想出来的吧?”
“你这不是超级懂的嘛!!!”高羽瞬间蹦了起来,双眼放光,激动得手舞足蹈,仿佛遇到了知音。
“不,我当然能懂哦。”香织瞬间切换了频道,仿佛从闲聊的观众席坐上了评委席,“毕竟,我可是专业的。”
“专业的!?”高羽愣住了。
香织竖起一根手指点评道:
“但是——如果要问这个段子能不能让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秒懂并笑出声……答案是不能呢。”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开始分析:“比如,原西先生有个经典段子:‘抽掉脊梁骨就站不起来了’。
‘抽掉脊梁骨’和‘就站不起来了’之间形成了精巧而有起落的呼应,起承转合都有了,节奏踩在观众的笑点上,自然引爆笑声。
你的‘多管闲wifi’……能看出来你想要把お世話(sewa)的wa音跟wifi的wi连起来变成一个词。
但是,没有一个像‘抽掉脊梁骨’那样清晰有力的‘起’去铺垫和引导观众。
观众连笑点在哪里都找不到,就像只听到‘就站不起来了’,那根本没人能懂你在说什么吧?”
香织锐评的话语狠狠击中了高羽史彦的灵魂,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可恶……被懂行的专业人士这样否定逻辑……真的超级超级失败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颤抖的缝隙,脸上的表情在极度的憋屈与不得不认输的沮丧之间疯狂摇摆。
这不是外行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嘲讽,这是内行人一刀捅在创作命门上的精准打击。
这番有理有据、鞭辟入里的说教,瞬间将他拉回了当初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的恐怖回忆。
忽然之间,场景变了。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漫画书翻了一页,战场在一瞬间被覆盖、替换,变成了一间整洁的表演彩排室。
镜面墙壁,木质地板,角落里摆着折叠椅和便携音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汗水混合的味道。
这是每一个搞笑艺人都刻骨铭心的修罗场,是段子被反复打磨、自尊被反复碾碎的地方。
而虎杖香织此刻正穿着一套黑色的审稿人服饰,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沓写满潦草字迹的稿纸,神情淡漠得如同在审视垃圾。
她推了推眼镜说道:“你很自以为是呢。请更加考虑观众的心情再去写你的段子。真是辛苦您啦!”
那“辛苦您啦”的尾音被她刻意拉长上扬,阴阳怪气的程度让高羽的血压瞬间飙升。
就在这精神羞辱达到顶峰的瞬间,她动了,脸颊上骤然浮现赤红色的鸟居状战纹——「赤鳞跃动·载」!
全身肌肉在合身的职场套装下猛然贲张,恐怖的力量从四肢百骸中同时炸开,她径直撞碎了身前的桌子,合身一顶,手肘精准地撞入高羽史彦毫无防备的胸口。
他的身体被巨力狠狠轰飞,撞穿了彩排室脆弱的石膏板墙,从幻境中跌回现实,去势不减,又连续撞穿了数座房屋的墙壁,最终在一片碎石瓦砾中停了下来,激起漫天烟尘!
“哎呀。”香织收回手肘,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肘尖,“这次的手感很实在呢。”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如此!
这个男人的术式发动条件,与术师本人的自信和确信密切相关。
被专业人士毫不留情地否定了段子的逻辑让他的信念出现动摇,他那坚信“自己有趣”的意志便出现了致命的裂痕,术式的效果也随之出现了破绽!
“闹麻了啊你!”高羽史彦灰头土脸地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出来,虽然狼狈不堪,但中气十足的怒吼显示他并未失去战斗能力。
他用力抖掉头发和衣服里的碎砖渣,瞪着香织的眼神里燃烧着熊熊愤火。
“连台都没上过!拿专业人士寻开心的外行!就算没能把你逗笑,把你之外的人逗笑了,不就行了吗!”
想让100个人里面100个人都觉得他有趣,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没能把眼前这个难搞的“目标观众”逗笑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局势失控
“主动承认没法逗笑对方……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啊……”虎杖香织虚眯着眼吐槽,“一旦说出口,就等于对自己搞笑艺人的生涯判了死刑啊喂。”
说话间,她敏锐地捕捉到高羽史彦脸上一闪而过的动摇,毫不留情地挥出一道重力场将他整个人拍进地里。
这一击的手感很微妙,介于有效与无效之间,既像是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又像是打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缓冲垫上。
香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一道接一道的重力场从天而降。
坑越陷越深,裂纹越过她一路扩展出去。
然而高羽硬是顶着那不断砸落的无形重压从坑洞里爬了出来。除了第一击造成了有效伤害,后续的打击都被他无视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口鼻溢出的血顺着嘴角和鼻孔淌下,滴在地面上砸出暗色斑点。
挨了这一下,高羽反而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错误。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大声自我催眠:“没关系的!我也一样很有意思!我很有意思!我一定要把你逗笑!”
随着他这重整旗鼓的动作,脸上的血迹竟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就像一段被剪掉的废片被从画面上抹去。
因为血迹会影响表演发挥,不该存在,所以就真的不存在了!
高羽清了清嗓子,然后摆出了一个表情。
脸部肌肉最大限度松弛下垂,眼神涣散放空到如同灵魂出窍,嘴唇用力向内翻卷,模仿着动物园里呆滞的大猩猩的痴呆表情。
“吔——!”
“噗。”一个突兀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香织立刻扭头看去,在不远处一堆残垣的阴影下,禅院真希正懒洋洋地抱着双臂,斜倚半截断墙。
她肩上随意地搭着一把长刀,看起来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没事,我就来看看。”真希迎上香织的目光,语气轻松,“我去支援七海老师和日下部老师了,你们继续玩。”
她起身径直从两人旁边跑过,目标明确地冲向了两位前辈的战场。
真的假的,才半分钟过去陀艮就已经被打败了?领域都没能用出来吗?!
香织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问题所在。
在和这个搞笑艺人进行博弈的时候,因为注意力被引走,她完全失去了对战局的把控!
高羽受到真希的鼓舞,神情却反而严肃起来。
他也意识到刚才的问题出在哪里了。如果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好笑,观众又怎么可能会笑!
逃避困难是不对的,他必须要想出来更厉害的“一发技”!
高羽突然跪了下去,双手撑地,额头紧贴地面,脊背与地面平行,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绷到最标准角度,行了个土下座。
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膝盖微曲,更不是象征性的单膝点地,诚意如同一盆满到溢出来的水,从这个男人伏地的身姿中倾泻而出。
好美丽的土下座……完美契合黄金螺旋的道歉美学。虎杖香织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评价。
在某个百无聊赖的时期,她曾以学术研究般的严谨态度,解剖过各种道歉姿势的力学结构、情感传递效率与视觉冲击力。
要达到眼前这种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境界,她记得自己大概是在二十五岁之后才……
不,不对!
欸不是!我……我在想什么?!
意识的警铃在最后一刻拉响,香织咬紧了后槽牙,将险些再次被带偏的精神强行拽回正轨。
又来了,她的精神在不知不觉间再度遭到了干涉!
如果不是搞笑而是里番的话,恐怕她此刻早已被摆成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被这样那样地折腾个遍了吧。
这个男人的术式,搭配他这个人本身的存在,简直构成了一台巨大的思维离心机,将周围所有人的精神都甩进他自己设定的引力圈里。
稍有不慎,就会被拖入他的节奏!
高羽史彦的额头顶着地面,没有抬起,他的声音因为这个姿势而有些发闷,像被捂在被子里说出的梦话:
“对不起!我说了谎——我并没有觉得,就算不能逗你笑,只要逗笑别人就行了!
是因为不想受伤,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舍弃了你。
我骗了自己,也骗了你。
明明说着‘能逗笑其他人就行了’,但心里想的却是‘你不要讨厌我,请不要否定我’这种可怜的自我保护。
说出口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所以我要收回那句话。
就算是来硬的,就算要撬开你的嘴,就算你烦我烦到想杀了我——我也一定要把你逗笑到胃都吐出来!
这就是我当搞笑艺人的觉悟!”
沉默中,四个字一笔一划地浮现在香织的面颊上:翘首以盼。
“就凭你……做得到吗?”
回答她的是引擎的咆哮。
一辆幻化而出的卡车从虚空中猛地冲出,带着那种只存在于滑稽剧里的“Duang”的音效,撞上了香织。
她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姿势毫无美感可言,四肢像被抽掉了线的木偶一样胡乱甩动,然后啪的一下落了地,莫名地狼狈。
“小心!”驾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高羽史彦探出半个身子,发出了那声迟来得毫无意义的警告。
他迅速跳下车,小跑到香织身边蹲下来查看,表情严肃得仿佛刚才那个开车撞人的凶手不是他自己。
“没事吧?不过说真的,突然冲出来真的很危险哦。”
香织的大脑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速度高速运转起来。
车祸——车祸关联什么?酒驾。
酒驾关联什么?交警。
然后,她整个人就这么从地面上消失了,被某种不讲道理的力量硬生生拽进了另一个身份。
她再次出现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交警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身后还跟着两个巡查模样的跟班。
“来,测下酒精浓度哈。”香织掏出一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检测装置,递到高羽嘴边,“对着这个口袋哈气。如果里面的金鱼死掉了,我就检举你。”
第一百七十章 逃げろよ
高羽史彦低头看向那个简易的检测装置。
透明塑料袋里盛着半袋水,一条金鱼正在其中摆动尾巴。
就在这时,虎杖香织古怪地一笑,不知道触发了什么联想。
袋中的金鱼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倒着漂浮在水面上,圆睁的鱼眼空洞地瞪着前方,尾鳍和胸鳍彻底僵直不动,眼看是没气了!
“喂——!我还没吹气呢,这已经是濒死了吧?!”
高羽一把抢过那个检测装置,双手捧着塑料袋,思维开始发散。
抢救,金鱼需要抢救。
哪里能抢救?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