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也是远远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等待的林衍。
于是他朝林衍微微颔首,
“定南侯。”
林衍上前一步,拱手拜道,
“本初公。”
袁绍目光扫过林衍,笑着说,
“头一次上朝,紧张是难免的。你此番朝觐是功臣面圣,不必太过拘谨,陛下肯定是要当面嘉奖你的,到时候照实说就好。”
林衍再次拱手,“多谢本初公指点。”
袁绍身后一个年轻官员好奇地探过头来,打量了林衍两眼。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朝林衍拱了拱手,
“这位便是十日平定南阳叛军的林青玄?”
林衍还礼,“正是。”
那年轻官员眼睛一亮,正要凑近了再问几句,袁绍轻咳一声,他立刻会意,讪讪地退回了队伍里。
袁绍拍了拍林衍的肩膀,
“朝会时辰快到了,我等先行一步。你好生在殿下候着,回头散朝之后,若得闲,不妨到我府上坐坐。”
说完,他便带着身后一众人朝宫门走去,持戟卫士查验了他们的印信令牌,便放行了。
林衍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心中暗想:袁绍此人待人接物确实滴水不漏,难怪能在一众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成为汝南袁氏这一代的领军人物。
对于这些大族而言,子弟众多,但资源有限,袁绍能成为汝南袁氏在雒阳城的门面,靠的绝不只是那张英俊的脸。
今日一看,果然有一套。
又等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宫中传来三声悠长的钟鸣。
宫门缓缓打开,两队执事郎从门内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开始唱名放百官入殿,官员们依品级高低依次进入。
等到所有朝官都入殿之后,约莫过了一刻钟,一个小黄门走了出来,
小黄门扫了一眼等候的众人,
“奉诏入觐者,随我来。”
林衍和一众外郡官员跟着小黄门穿过宽阔的殿前广场,来到了殿外,小黄门示意众人在侧廊等候。
林衍站的位置恰好能透过半开的殿门看到殿内的景象:殿内穹顶高悬,梁柱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柱身上雕着云龙纹,金漆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御座设在殿北正中,座下铺着九级丹墀,墀上覆着赤色的锦缎。
刘宏端坐于御座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的冕服,十二章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百官分列左右两侧,文东武西,依品级高低从前到后排列。
文官最前面的是三公:太尉张温、司徒崔烈、司空杨赐,个个面容沉肃。
张让和赵忠等中常侍随侍在御座两侧,他们穿着深紫色的宦官袍服,头戴笼冠,安静地站在皇帝身侧几步远的位置。
朝会开始后,林衍透过殿门竖起耳朵听着,先是有几个郡守汇报了今年秋收的预计产量,然后户部尚书出列递了上计簿的汇总。
殿中百官的站姿也从一开始的肃穆渐渐变得松弛了些。
鸿胪寺卿从文官列中出列,躬身奏报,
“陛下,南阳太守、定南亭侯林衍,奉诏入京觐见,今在殿外候旨。”
殿中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官员们也一下子精神了起来,这可是最近雒阳的风云人物,不少人微微侧目,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少年英杰究竟是何等模样。
刘宏点点头,侍立在旁的执事官立刻高声唱道,
“宣——南阳太守、定南亭侯林衍入殿!”
林衍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跟在执事郎后,走进了崇德殿中。
待走到御座前约二十步的位置,他停下脚步,行稽首之礼。
“臣林衍,拜见陛下。”
汉灵帝在御座上微微前倾,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林衍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目光澄澈,不卑不亢,站在皇帝面前也没有丝毫怯场的意思。
其他官员也在暗暗交换眼神:
有人轻轻点头,觉得这个年轻人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也有人微微皱眉,觉得林衍未免太过年轻,现在就已经是高官加上封侯,未来该怎么封赏?
更多的人则保持着中立的观望态度,准备看看林衍这一次的表现之后再下定论。
汉灵帝抬了抬手,“平身。”
“谢陛下。”
“朕且问你,赵慈之乱,你是如何平定的?”
“陛下容禀。
赵慈趁乱纠集溃兵流寇,占据六县,裹挟百姓,为祸南阳。
臣奉诏赴任后,一边行分化之策瓦解叛军军心,一便集结郡兵、招募新军。
幸赖将士用命、百姓同心,臣于棘阳城下大破叛军,阵斩赵慈。”
林衍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将功劳归于刘宏身上,
“此番平叛,还仰赖陛下天威,臣不敢居功。”
汉灵帝略感意外,眉毛微微挑起,
“为何出此言?”
第59章 汇报与大汉弃地派
“禀陛下。赵慈叛军中不少人都是被赵慈裹挟,本身是心向朝廷的。
臣到南阳之后,宣布只诛首恶、余者皆赦。
那些被裹挟的士卒听说此乃陛下天恩,于是纷纷弃暗投明。
棘阳城中更是有义士趁夜打开城门,迎接朝廷大军入城。
若非陛下仁德感召,臣岂能如此迅速平定叛乱?”
这番话可谓是挠到了汉灵帝的痒处,名声他还是在乎的。
其他人听了林衍的话,居然还有高手?
汉灵帝在御座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又问道,
“朕听闻你是个读书人,为何会去组建义军去讨伐黄巾?”
林衍道,
“臣自幼读圣贤书,本不敢妄谈兵事。
只是当时济南黄巾为祸乡里,百姓流离失所,臣不忍坐视。
家父曾教臣‘经世致用’,圣贤亦有‘见义不为无勇也’之训。
因此臣以为,读书人不能只是坐而论道,更要在国家有需要时挺身而出。”
武将们纷纷点头,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血性,
士人们也交换着目光,原本对林衍封侯一事颇有微词的老臣,此时听到这番话,表情也松动了几分。
汉灵帝听得很满意,
“说得好!我大汉就需要你这样敢作敢为的年轻人!”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衍微微欠身,现在他不想再升官了,反正刺史不可能,最多就是来雒阳当个清贵,
“臣以为,南阳之乱,根在流民无地可耕、百姓无粮可食。
若是能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则盗匪无从裹挟,叛乱无从滋生,因此臣愿继续留在南阳,招募流民、开垦荒地、兴修水利。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无以为报,惟有踏踏实实为朝廷做事,为陛下分忧。”
汉灵帝听完这番话,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骄不躁,有功不居,甘愿回到地方上做实事,比起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中央钻的投机之徒不知强了多少倍。
“汉灵帝连说了两个好字,“好,好。你既然有此心,朕便不勉强你留在雒阳。
回南阳之后,好生经营,若有需要,只管上奏。”
林衍再次躬身一礼,“臣叩谢陛下隆恩。”
林衍的事情告一段落,朝会继续往下进行。
他站在了两千石官员的行列中。
此刻朝廷在重点讨论韩遂、边章等凉州叛乱的事。
一名武将出列,声音洪亮,“凉州叛乱已近一年,朝廷前后派了几拨人马,耗费钱粮无计,叛军却越打越多!去年朝廷大军讨伐边章、韩遂,结果被叛军击退,损兵折将。
凉州局势已经糜烂至此,若是再不平定,恐怕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无力掌控天下局势,到时候怕是有些人会有异心!”
汉灵帝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凉州这件事一直是他的心病,平叛耗费的钱粮堆积如山,叛军却越打越多。
此时,司徒崔烈从文官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依臣看,不如放弃凉州。”
此言一出,大殿中骤然安静下来,这可是大汉十三州之一。
崔烈不顾旁人惊骇的目光,继续说道,
“凉州此地土地贫瘠,百姓稀少,而且连年发生叛乱。朝廷为了平定凉州叛乱,不知耗费了多少财力和物力。
若是将这些人力和财力用于中原腹地,用于安抚百姓、充实府库,岂不是更为划算?”
“崔司徒此言大谬!”
一个愠怒的声音从文官列中后部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从队列中挺身而出。
此人正是议郎傅燮,字南容,北地灵州人。
傅燮先朝刘宏行了一礼,然后向崔烈怒目而视,
“凉州官员失和,使整个凉州落入叛逆之手。
崔司徒身为三公,不想着为国家想平定它的办法,却想割弃一方万里的土地,臣窃以为疑惑。
陛下,凉州乃大汉西陲屏障,昔日武帝遣卫青、霍去病驱逐匈奴,打通河西,设四郡、开屯田,方才有了今日的凉州。
若弃凉州,长安以西便再无险可守,异族的铁蹄便能直叩关中!届时长安震动,雒阳又如何能安?”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让左衽的蛮夷占领此地,他们以此地为根基,休养生息,秣马厉兵,依仗凉州险要、水草丰茂,只需数年便能养出一支精锐骑兵。
届时西陲防线崩溃,凉州故地尽为虏有,三辅之地烽烟四起。这将是天下最大的隐患,社稷的深切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