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无始大帝的传承,绝非依靠人多势众或一两件帝兵便能轻易入手,大帝布局,深谋远虑,其中凶险,恐怕远超我等预估。
若有寿元将尽,甘愿搏命一试的长老执意前往,紫府不必阻拦,可允其自行前去,成败祸福,自负其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但紫府圣地本身,不应再大动干戈,圣地经此一役,已伤元气,当以稳固为上,有些机缘,强求不得。”
钟灵道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
他心底觉得紫府圣地底蕴犹在,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更何况,作为传承万载的古老圣地,却始终缺少一尊真正的极道帝兵来镇压气运、威慑八方,无始钟现世或许是千载难逢的契机……
然而,当他抬眼迎上俞珩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决断的目光时,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神色郑重地对着俞珩躬身行了一礼,肃然开口道:
“圣子思虑周全,深谋远虑,老夫……自当谨遵圣子之意,全力支持。”
俞珩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几乎是瞬间便从案后弹身而起,侧身避开这一礼。
同时伸手稳稳扶住钟灵道的手臂,不容他拜下去,语气带着真切的不赞同:
“长老万万不可如此!您与我之间,何须行此大礼?折煞弟子了。”
钟灵道就着俞珩的力道直起身,脸上带着欣慰而释然的笑容,解释道:
“圣子莫怪。老夫是见你如今威仪日重,言出法随,已有雄主之象,这该有的礼数,老夫自然要帮着维持,方能助你树立威严。”
俞珩闻言,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扶着钟灵道重新坐下,言辞恳切:
“长老此言差矣。威严若是以使亲近之人渐行疏远为代价,不要也罢。
您于我而言,亦师亦友,更是长辈,此后切莫再如此,否则,岂非是陷弟子于不义不敬之地?”
钟灵道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抚掌哈哈大笑:
“哈哈哈,好!是老夫一时迂腐,气氛到了,一高兴便做了些多余的事,圣子勿怪。”
俞珩见钟长老豁达至此,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之后,两人对坐,品着蕴有金乌精粹的灵茶,气氛融洽,钟灵道又与俞珩聊了些东荒近来琐事,尤其提到了隔壁万初圣地的窘境。
“万初圣地近来很是不顺,”钟灵道抿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他们那一对精心培养的圣子圣女,一同命丧神秘无比的吴苦之手,如今匆忙选拔上来的新任圣子圣女,看着实在没什么气象,颇有些日薄西山的意味。”
他放下茶杯,看向俞珩:
“日后若在外打照面,圣子不必理会,让高长异、王霄他们这些同辈去应对便是,免得自降了身份。”
钟灵道又抿了一口金乌茶,继续说道:
“此次外出,紫霞那丫头倒是福缘不浅,听闻得了了一桩不小的造化,如今正在圣女殿闭关,冲击境界,出关之后,实力定然更上一层楼。”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语重心长:
“圣子啊,老夫多嘴一句,圣女她……性子是清冷了些,看似不近人情,但那只是外表,实则内心澄澈,待人极为真诚,只是不善于表露罢了。
且她的天资悟性,纵观我紫府历代,也唯有圣子你可稳压一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言辞恳切:
“你日后须得多细心体察,主动以礼相待,多与她交流论道。
圣地未来,系于你二人之身,老夫坚信,唯有你二人同心同德,相互扶持,方能使紫府圣地真正光辉不朽,超越往昔,成就前所未有的辉煌!”
俞珩静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玉质杯壁,感受着金乌菊茶带来的融融暖意。
他不时轻抿一口茶汤,面对钟长老殷切的叮嘱,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从容颔首,无丝毫敷衍,将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入心中。
钟长老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宗门旧事与人情往来,直至将杯中金灿灿的茶汤饮尽,方才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腿,站起身来:
“圣子殿的茶水真是好东西,暖神益气,惹得老夫话都多了不少,叨扰许久,也该走了。”
俞珩也随之起身,温和笑道:
“长老说的哪里话,此殿大门,永远为长老敞开,欢迎常来。”
钟灵道闻言,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圣子刚刚归来,诸事繁杂,老夫岂能一直赖在这里碍事?不打扰你处理正事了。”
他说着,见俞珩坚持要亲自送他出门,立刻板起脸,伸出大手不由分说地将俞珩按回座位上,语气格外郑重:
“今时不同往日了!圣子,你现在威仪初立,这规矩就得立起来!往后啊,来你这圣子殿拜谒、议事、套近乎的长老只会越来越多,难不成你个个都要亲自送到门口?
今日你送了我,明日若是别的长老来了,你送是不送?岂非自乱章法?快快坐下!”
俞珩见他如此坚持,只是摇头失笑,却依旧坚持站了起来,执意将他送到了殿门廊下。
临别时,俞珩目光扫过两尊如同门神般矗立、煞气隐隐的太古魔物,忽然笑着打趣道:
“钟长老觉得,我这两个‘送客童子’如何?”
钟灵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青面獠牙、覆盖鳞甲的高大魔影,先是一愣,继而发出一阵更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自是杀气十足!凶威赫赫,寻常宵小见了只怕要腿软!不过嘛……依老夫看,他们怕是只能送送那些不长眼的恶客!”
言罢,他再次朝俞珩摆了摆手,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带着爽朗的笑声远去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拂袖人具喑
圣子殿外,玉石铺就的长廊蜿蜒至云海边缘,薄雾未散尽,在廊柱间萦绕成淡淡的白纱。
俞珩负手立于廊下,紫色衣袍被山间清风微微吹动,袍角绣着的暗色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抬眸望着钟灵道化作的一道流光,冲破云层,逐渐消失在天际的苍茫之中,目光沉静,思索着方才秘谈中的种种细节。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两尊沉默如山的太古魔物身上。
紫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雾,鳞片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带着锋利的弧度;青缠则通体覆盖着苍绿的厚甲,四臂指爪尖锐如刀,微微弯曲时,似能撕裂空气。
两尊魔物虽静立不动,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俞珩语气平和,打破了这份沉寂:
“追随我至今,却还不知你二人名讳。”
两尊魔物闻言,庞大的身躯同时微微震动了一下,如同被惊雷触动。
紫魇猩红的眼瞳中,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瞳孔微微收缩,似在确认俞珩话语中的含义;青缠亦是如此,喉间发出低低的嗡鸣,尾尖不自觉地轻轻摆动。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在太古族的认知中,“告知真名”意味着被认可、被接纳,是融入殿下身边的重要一步,这份殊荣让他们心绪难平。
紫魇率先上前半步,覆盖着狰狞鳞甲的头颅缓缓低下,姿态带着从未有过的恭谨,努力调整得清晰平缓的古老语调,虽仍带着几分拗口,却字字真切:
“回禀殿下,吾名……紫魇,源自紫魔族。”
紧接着,青缠也向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微微弯曲,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巨石摩擦,却透着无比的郑重:
“吾名青缠,出自青冥族。”
“紫魇,青缠。”俞珩轻声重复,用的同样是晦涩古老的太古语言,音节流转间,带着一种源自上古的厚重感。
他将这两个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品味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好,我记住了。”
话音落下,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两魔,语气逐渐变得严肃:
“此方天地,早已不是太古时期的模样,而今乃人族主导世间秩序。人族有其规矩,有其礼法,无论是日常交往,还是势力纷争,皆依人礼而行。
我留你们在身边,并非仅想让你们作为守门的扈从,更非单纯的战力工具。”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要你们潜心学习人族的语言、文字,通晓他们的文化习俗,甚至要理解其思维方式,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建立信任,如何在复杂的势力纠葛中周旋。
这并非易事,人族的心思远比太古时期的族群复杂,但此事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懈怠。”
紫魇与青缠虽仍有几分疑惑,不明白为何殿下要让他们学习“弱者”的生存之道,但从俞珩加重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此事的重要性,猩红的眼眸是十足的郑重。
俞珩见状,继续说道:
“将来,会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我需要你们能完美融入人族之中,替我探查消息、传递指令,暗中布局。”他顿了顿,
“这关乎我族未来的诸多谋划,容不得半点差池。”
说罢,他手腕微微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两枚莹润的玉简书卷。
玉简通体呈淡青色,表面以神念铭刻着细密的纹路,内里蕴含着海量信息,从人族远古神话到如今的宗门世家更迭,从各大域的地理风貌到顶尖宗门的势力分布,从日常礼仪到修行界的禁忌规则,一应俱全。
俞珩将玉简递向两魔,紫魇与青缠连忙伸出巨大的手掌,掌面覆盖着坚硬的鳞甲,在接触玉简的瞬间,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两枚小小的玉简躺在他们掌心,显得格外小巧,他们从俞珩的话语与举动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这并非将他们当作工具,而是真正将他们纳入“自己人”的范畴,交付重任。
一时间,两尊魔物周身的凶戾之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与凛然,他们再次将巨大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廊下的薄雾微微散开:
“谨遵殿下之命!吾等定不负所托!”
恰在此时,圣子殿外的防护禁制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一道恭敬的请示神念传入殿内——是长老许长渊前来拜见。
俞珩心念微动,指尖凝出一缕淡紫色神力,朝着殿门方向轻轻一点,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笼罩殿宇的禁制如同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透的通道。
他抬声道:
“进来吧。”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快步踏入殿内,来人身着一袭华贵的紫金道袍,衣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走动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泛着淡淡的灵光。
头戴一顶玉冠,将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玉冠侧边还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暖玉,散发着温润的气息,正是许长渊。
他脚步轻快,丝毫不见老态,与往日里略显拘谨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的许长渊,面色红润,眼底透着难以掩饰的神采,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宝光流转,显然不仅近来过得极为滋润,修为也精进了不少,脊背比以往挺得更直了。
他一踏入殿内,目光触及负手立于玉阶之上的俞珩,脸上那丝自得,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恭敬。
许长渊快步上前,在距离俞珩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毫不犹豫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亲近:
“恭迎圣子归来!圣子此前外出历练,许久未曾回殿,老夫每日处理完俗务,心中都免不了挂念圣子的安危。今日得见圣子,见您神华内蕴,周身气象万千,观您神力波动,修为竟已臻至化龙秘境!
这般进境,当真称得上是天纵奇才,实在可喜可贺!放眼整个东荒年轻一代,那些被吹捧上天的所谓天骄,恐怕连圣子的背影都难以望及了,将来圣子必定能带领我紫府圣地......”
俞珩看着他满脸堆笑,滔滔不绝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直接打断了他的奉承:
“许长老不必多礼,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今日特意前来,想必有要事禀报?”
许长渊见状,立刻收住话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恭谨,顺势直起身,却依旧微微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圣子明鉴,老夫确实有一事前来禀报。
还记得此前圣子外出历练之前,曾特意交代老夫,在紫髓湖督建一处行宫,用于日常静修与参悟道法。”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却又恰到好处地掩饰在恭敬之下:
“自领命之后,老夫日夜督促工匠,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盯着每一处细节,小到地砖的铺设,大到殿宇的阵法布置,都一一核查。
幸不辱命,那处修行宫的工程已于三日前彻底竣工,宫内的静心阵纹,殿内的陈设布置,皆严格由老夫把关。
今日特意前来,是想请圣子移步,亲自查验一番,若有不合心意之处,老夫立刻让人整改。”
“哦?”俞珩闻言,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感兴趣之色,微微颔首。
他当初要求修建这处修行宫,便是看中紫髓湖畔得天独厚的灵气,以及湖边的环境,适合潜心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