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石嵯(cuó)村!到处都是奇奇怪怪,高高低低的大石头!”
石嵯村——这名字入耳,俞珩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怪石嶙峋,犬牙交错的荒僻山野景象,能阻挡神念的石材,以石嵯为名,倒也贴切。
他微微点头,由衷赞道:
“清如溪涧澄明,让若春风谦和。小仙子人如其名,这名字取得真好。”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还要多谢小仙子救命之恩。”
“哎呀,不客气不客气!”邹清让摆着小手,眼睛弯成了月牙,但随即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心直口快地说,
“是你自己厉害!爷爷把你从村口石窝里抱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吓人的口子,气都没了,爷爷都说‘这人神魂都快散了,’。”
她学着大人严肃的语气,又马上自己笑起来,
“没想到你还能醒过来!爷爷都‘咦’了一声呢!”
俞珩心中微微一动,判断出她这位爷爷应当不是寻常山野村夫。
他语气更加温和,顺着话头旁敲侧击:
“能将我这般模样的人带回来救治,令祖心善。听小仙子谈吐,令祖想必是位文雅饱学,声名在外的隐逸之士吧?”
“嘻嘻!”提到爷爷,邹清让的小脸上立刻焕发出无比骄傲的光彩,两个总角辫得意地晃了晃,
“我爷爷是村子里最好的教书先生!村头到村尾,所有小孩都跟我爷爷念书识字!爷爷懂得可多可多啦!”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
“哦?教书先生?”俞珩笑容不变,眼神更深了些,问得随意:
“能在这般……奇特的村落中教书育人,令祖果然不凡。不知我昏迷了多久?此地又属哪片州域,距离中州古城可还遥远?”
邹清让毫无心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你睡了……嗯,七天了!爷爷嘱咐我每天来看你呢。这里就是石嵯村呀,在……在很大很大的山里。”
她对于州域疆界显然没有概念,但提到中州,她立刻雀跃起来:
“中州!爷爷经常给我讲中州的故事!说那里有比山还高的楼,有用金子做的宫殿,还有能在天上飞的大船,还有会喷火的巨鸟,还有吃了就能变聪明的果子……
外面真的那么好吗?真的有那么多人吗?集市上真的什么都有吗?天空是不是不是石头的颜色?”
她的小嘴像连珠炮一样,问题一个接一个,眼中充满了对广阔天地的无尽向往好奇,显然,她从未离开过这个石嵯村。
面对女孩纯真炽热的探询,俞珩没有丝毫不耐,更未敷衍。
他忍着伤痛,靠在冰冷的石床上,认真地回答:
“外面的楼确实很高,不过并非都是金子,但阳光照在琉璃瓦上,确实像流淌的金河。”
“天上飞的不一定是大船,也有修士御剑乘风,虹光划过天际,比彩虹更美。”
“巨兽多在深山大泽,入城了一般要化成人。让人聪明的果子嘛,倒是不少。”
“人确实很多,多到一眼望不到边。集市上卖的东西,有些你绝对想象不到……”
“天空啊,晴朗时是透彻的蓝,傍晚会烧成绚烂的锦缎,夜晚则有星辰如沙,银河倒悬……不是石头的颜色。”
他的描述平和而具体,为女孩勾画了一个真实瑰丽的外界图景。
邹清让听得入了神,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俞珩的话语飞出了闭塞的石室,遨游在无尽广阔的世界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惊醒,小手一拍额头:
“呀!光顾着说话,药快凉了!”
她急忙转身端起石凳上那碗一直冒着若有若无白气的药汤,递到俞珩面前,小脸严肃:
“你快喝了!这是爷爷特地调的呢,爷爷说这个很有效!你喝了才能好得快!”
俞珩道谢接过这粗糙沉重的石碗。
碗中药液呈深褐色,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浑浊,也无浓烈药香,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泥土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他接过的瞬间,忍着剧痛,勉强凝聚起的一丝神眼的洞察力,他心头一震!
在他的神眼视角下,碗中深褐色的液体,是无数缕凝实到化不开,浓郁到极致的生命精气,以一种玄妙无比的方式高度内敛交织,沉淀在一起。
它们安静地蛰伏,犹如沉睡的龙蛇,蕴含的生机总量磅礴如海,却丝毫不外泄,性质温和醇厚到了极点。
这碗药的本质,更像是一枚将天地精华,草木神髓,大地龙气完美融合炼制而成的绝世宝丹,只是其形态被巧妙地化为了汤液。
能用如手段熬药,这石嵯村的教书先生,是何方神圣?
俞珩压下心中疑问,看向眼前满脸期待,纯真无邪的邹清让,不再犹豫,仰头将之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流,化作千丝万缕,涌向他四肢百骸。
他体内肆虐的空间异力乱流,被这股温和而无可抗拒的磅礴生机缓缓抚平。
剧烈的痛楚得到了明显的缓解。
石碗见底,温润生机如同无形的巧手,缓慢而坚定地梳理修复可怕的创伤,俞珩将空碗递还给眼巴巴看着的邹清让。
邹清让接过碗,大眼睛眨了眨问道:
“大哥哥,你这么厉害,又知道那么多外面的事,你是从中州那些很大很大的城里来的吗?”
俞珩看着女孩纯真的眼眸,点了点头,温和道:
“嗯,是从大城来。”
肯定的回答,打开了小女孩心中无穷的疑问宝盒,接下来的时间里,石室中充满了邹清让清脆雀跃的问话声。
她对外面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好奇,城池究竟有多大,到人们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食物;
修士如何飞行,日月星辰是否真的和爷爷画在石板上的不一样……问题天马行空,层出不穷。
俞珩背靠冰冷的石床,忍着依旧不时传来的隐痛,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将诸多见闻,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
他讲述奇士府汇聚天下人杰的盛况,描述圣城赌石坊的喧嚣神秘,说起北域赤地千里的苍凉,源矿的瑰丽,南岭十万大山与妖族风情……
他的讲述生动,偶尔穿插一两个小趣闻,深深吸引了这个从未踏出石嵯村一步的女孩。
她时而惊叹捂嘴,时而睁大双眼,时而咯咯直笑,小小的身影在冷白的石室里仿佛一簇跳跃的温暖火苗。
时间在问答间悄然流逝,石室屋顶的冷光矿石黯淡了些许。
邹清让正听得入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啊!”她小脸上露出些许懊恼:
“光顾着听故事了……我的课业还没写完呢!爷爷晚上要检查的!”
她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抱着石碗,对俞珩很认真地叮嘱:
“大哥哥,你好好养伤,多睡觉!爷爷说睡觉是最好的药!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俞珩微笑目送她小小的身影毫不费力地推开厚重石门,消失在门后。
轰隆的关门声再次将石室隔绝成一片寂静的天地,笑容缓缓收敛,俞珩的眼神变得锐利沉静。
体内药力持续发挥作用,让他有了更多思考的余力。
‘石嵯村……邹清让……教书先生……’他心中默念。
能用这等匪夷所思的药汤救治他,居所用料是能隔绝神念的奇石,孙女谈吐不俗却对外界一无所知……
这里绝非普通山村,更像一个与世隔绝,底蕴难以测度的隐士古族或传承秘地。
目前看来,对方对他并无恶意,可算救命之恩。
思绪很快转向导致他沦落至此的元凶。
脑海中,惊心动魄的袭杀画面再次清晰浮现。
‘两把帝兵……两伙人……’俞珩面色沉凝,这次截杀,绝非偶然。
‘金色鞭影,凌厉无匹,专削人寿元,刺骨杀意中带着一种万灵陨落的枯寂……当世明面上,没有哪家圣地或荒古世家持有此类帝兵。’
他眼中寒光闪烁,
‘但这份灭绝生机的道韵,就是杀手神朝错不了!
演化龙纹黑金虚影进行跨界袭杀,出手的……恐怕是另一尊老杀星!’
他将这份大仇,深深镌刻在心。
‘漆黑兽爪……’俞珩眉头紧锁,这是让他更感疑惑的一点。
‘其势能封锁凝固虚空,乍看很像姬家虚空经的手段,若姬成化不惜代价唤醒底蕴,或许能做到。但是……’
他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缓缓摇头,
‘我对虚空道则也算熟悉。但凡有一丝虚空经的气息,我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兽爪的力量更加……古老、霸道,仿佛源自某种恐怖古兽。’
更让他心悸的是操控者的境界,‘那份透过虚影传来的漠然威压……远超我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圣人。
保守估计,也是圣王,甚至……触摸到了更高层次?’
会是谁?中州隐藏的活化石?某个生命禁区出来的古老存在?还是与他身上某些因果牵连的的敌手?
线索太少,迷雾重重。
俞珩想得太阳穴隐隐发胀,难以确定漆黑兽爪的真正来历,只能将这份深沉如渊的警惕暂且压下。
思绪再转,想起自己最大的依仗。
俞珩下意识内视苦海,那里空空荡荡,再也感应不到那抹熟悉的五彩之色。
“娲皇道石……”他低声自语,面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眉宇间笼罩一层深深的郁气。
这是他云淡风轻,处变不惊的最大底气。
竟然丢了!
饶是以俞珩心性,想到此节,也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烦闷不甘涌上心头。
丢失的不仅是一件至宝,更仿佛断了一臂,安全感骤降。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石室空气涌入肺腑,难以平息胸中块垒,
“*!”终于,他忍不住以极低的声音,吐出一句来自故乡地球的简短脏话。
石室寂然,冷光幽照。
他盘坐在坚硬的石床上,体内药力道伤交织,他眼神中的光芒凝聚起来,变得更加幽深。
路,总要往前走。伤,需尽快养好。仇,也必将一一清算。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弄清楚这石嵯村的底细,然后……想办法离开,找回失物,厘清敌我。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思考,主动引导体内药力,配合霸体与娲皇经,全力对抗空间异力的侵蚀,进入深沉的疗伤调息之中。
冰冷的石室,只剩下他悠长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
第二日,厚重的石门再次被推开,邹清让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手里依旧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硕大的石碗。
她一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