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只见俞珩并未躺在床上,而是身着灰色粗布短打,正在石室中央极其缓慢地踱步。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似在丈量,又似在适应重新支撑身体的微妙平衡,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沉静。
“大哥哥,你真坚强!”邹清让捧着碗,像只好奇的小鹿般绕着俞珩走了半圈,大眼睛里满是惊叹,
“爷爷说你的伤可吓人了,筋啊骨啊都断得乱七八糟,还有看不见的坏风在身体里乱钻……你都不怕疼吗?这么快就能下床走啦?”
俞珩停下脚步,接过她递来的石碗,仰头饮尽,暖流迅速扩散。
“多谢小仙子。”他将空碗递回,真心道谢。
邹清让把碗放在一旁石桌上,神秘兮兮地从自己粗布衣裳的小口袋里摸出两个果子。
果子约莫拳头大小,表皮是晶莹的橙红色,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内里饱满的果肉,散发清甜微凉的香气,表面沾着清晨的露水。
“看!这是火晶柿!后山那棵老树上结的,可甜啦!我大清早特意爬上去摘的,分你一个!”
她献宝似的将其中一个递给俞珩,自己拿着另一个,咔嚓就是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果汁沾在了嘴角。
俞珩含笑接过,入手微沉,果皮薄如蝉翼。
他轻轻咬破,一股清冽甘甜的汁液盈满口腔,不仅味美,更有一缕温和的暖意流入,对恢复气血竟有少许助益。
他慢慢吃着,心中对这村子的评价又悄然提高了一分——连孩童随意采摘的野果,都似非凡品。
“让让小仙子,”俞珩吃完果子,用衣袖轻轻擦了擦手,温声问道,
“我躺了许久,不知……可否出去看看?在村子附近走走。”
邹清让吃得正开心,闻言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嗯嗯!当然可以呀!”
她乌溜溜的眼珠子灵巧地一转,忽然想到什么,吞下果肉,带着几分期待仰头看着俞珩:
“大哥哥,你懂得那么多外面的事情,说话也好听,懂得肯定比爷爷还多呢!
不如……你也留在我们村子里当教书先生吧?正好,前几天我还听村长爷爷跟爷爷念叨,说村子里的娃娃越来越多,爷爷一个人教,有点忙不过来啦!”
俞珩闻言,微微一怔,笑意更深了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开始为村子招揽人才的小女孩,温和道:
“若不嫌弃,我自然很愿意为大家讲讲外面的见闻。”
“太好啦!”邹清让开心地拍手。
俞珩夸赞道:
“小小年纪,就知道为长辈分忧,为村子着想,这份心意,很了不起。”
小女孩被夸得脸蛋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很快收拾好心情,细心地走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俞珩的衣袖:
“大哥哥,你伤还没好利索,我牵着你走,门槛有点高,小心些。”
俞珩没有拒绝这份稚嫩的关怀,任由她牵着,缓缓走向厚重的石门。
“轰隆隆——”
石门再次被推开,不同于石室内冷白光线,温暖真实的自然天光,夹杂草木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俞珩下意识地微微眯眼,随即,一个与他想象中怪石嶙峋略有不同,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村落景象,映入眼帘。
天空是清澈的湛蓝,飘着几缕薄云。
眼前是一片不算很大,但十分平整的村落空地,地面由大大小小的灰色石板自然铺就,缝隙间生长着茸茸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顽强小草。
四周散落几十座石屋,形制与他所住的那间大同小异,皆是方正厚重,用那种能隔绝神念的灰白奇石垒砌而成。
屋顶铺着厚厚晒得发黄的茅草或一种宽大的青色石片,石屋间,偶有简陋的石头围栏,里面传来鸡鸭的咕咕声。
更远处,确实能看到许多奇形怪状的巨大岩石突兀矗立,有的如剑指天,有的如卧牛酣睡,有的层层叠叠似要倾倒,赋予石嵯村名副其实之感。
整个村子坐落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坳里,被这些沉默的怪石,更远处郁郁葱葱的古老山林环抱,宁静而闭塞。
此刻正是清晨过后,村子里颇有生气。
几个妇人坐在自家石屋门口缝补衣物或捡择野菜;
两个老汉蹲在一处石碾旁,低声聊着什么;
更远处,有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当俞珩被邹清让牵着,略显缓慢地走出石屋时,几乎立刻就吸引了村民们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带着浓重乡音随风飘了过来:
“哟,快看,那娃儿……真醒嘞?”一个正在喂鸡的灰衣大娘直起腰,放下手里的簸箕,满脸惊奇。
“啧啧,了不得!
老邹头给他抱回来那天,我远远瞅了一眼,那手脚……哎哟,都跟不是自个儿似的,听说老邹头费了大劲儿才给安回去,这就能下地了?”石碾旁的一个黑脸老汉吐了口烟,对同伴说道。
“瞧着模样倒是周正,身子骨经了这么一遭还能站住,是个结实后生……”另一个面色红润的老汉接口,眼睛在俞珩身上转了转,压低声音笑道,
“正好,我家三丫头还没说婆家……”
“去你的老刘头!”旁边缝衣裳的妇人啐了一口,笑骂道,
“你看人家那样貌,像是咱这山沟沟能留住的人?一看就是外面来的神仙娃娃,伤好了,指定要飞走的!”
“也是……老邹头这么下力气救,这娃怕也不是一般人……”
这些议论声并不大,但以俞珩的耳力自然听得清晰。
他面色平静,只是目光扫过村落、石屋、村民,以及那些形态各异的巨石,将每一处细节默默记在心中。
“老邹头”,邹清让的爷爷,在村民口中显然有着极高的声望。
邹清让似乎对村民们的张望议论早已习惯,她挺起小胸膛,牵着俞珩的衣袖,带着他慢慢走向村子中央一片较为开阔的石板地。
“这是爷爷让我们经常打坐的地方,坐着会感觉身体暖暖的,你也试试。”
俞珩眸中紫色光华一闪而逝,心中惊讶。
地底隐伏三条沛然的龙脉,它们蜿蜒交缠于此,将一身菁华尽数汇聚于中央这片石板地之下,形成一处天然的三龙捧珠宝穴。
龙脉聚气,生机绵长,根基稳固;三龙相捧,祥瑞汇聚,邪祟难侵;
此地汇聚浩然正气,最是克制阴邪污秽。
凡人久居此侧能强身健体,神思清明,修士在此打坐,事半功倍,对稳固道心,疗养道伤有奇效。
用这等宝地作为村中孩童日常打坐之处,这位邹老先生让俞珩对他更加好奇。
“好,我试试。”俞珩依言在石板地中央盘膝坐下。
他体内伤势未愈,强行运转玄功反而可能引动体内残留的空间乱流暴动。
但他自有办法,运转呼吸法。
他调整自身呼吸韵律,与外界天地达成一种和谐共振,吸纳此地独有的浩然正气。
随着他呼吸渐深渐长,口鼻间有缕缕淡金色的雾霭弥漫而出,缓缓扩散开来。
“哇……”旁边的邹清让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
周围的村民们更是被这景象惊呆了,议论声陡然变大:
“瞧见没!吐气成霞,异香扑鼻!我就说嘛,老邹头救回来的,能是凡人?”
“真是活神仙下凡了!这架势,比前些年路过那个受伤的云游道士还唬人!”
“又来神仙了……每次有外面来的神仙落到咱们这儿,最后不都是来找老邹头的?估计这次也一样,又是想请老邹头出山干啥大事的吧?”
“老邹头也真是,守在这山旮旯里,偏偏总有神仙找上门……”
俞珩心无旁骛,沉浸在温煦磅礴的浩然正气之中。
虽然无法根除,却极大地缓和了疼痛,加速了血肉愈合,更让他有种道心被洗涤,神魂愈发清明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浑身暖洋洋一片,通体舒泰,他才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却见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村民,男女老少都有,都带着好奇看着他,指指点点,低声交谈。
气氛略显微妙之际,人群外传来一个沉稳如磐石,中气十足的嗓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都没事干了?聚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一名老者缓步走来。
他看起来约莫六十许,面容方正,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劈,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材,身形壮得如田埂上的老黄牛,肩背宽阔得能扛起半扇门板。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充满了力量感,一看便知是饱学之士。
他手里拖着一根粗糙的藤条,藤条另一端,拴着一头足有十五丈长,小山般的斑斓巨虎。
老者显得举重若轻,步伐稳健。
他将巨虎砰的一声扔在空地边缘,对人群中一个精壮汉子道:
“何直,把这畜生抽筋扒皮,肉分了,老规矩,骨头留给我。”
“是,夫子!”叫何直的汉子立刻恭敬应声,招呼几个年轻人上前处理。
老者这才将目光转向已经从地上站起的俞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深邃,并无太多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他再次扫视了一圈还未散去的村民,眉头微皱: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村民们对他显然极为畏惧,闻言不敢再多留,纷纷应声,一边回头好奇地瞅瞅俞珩,一边快步离开,各自忙活去了。
邹清让早已像小鸟一样扑了过去,抱住老者的胳膊:
“爷爷!你回来啦!看,大哥哥能下床了,他还答应可以考虑在村里教书呢!”
老者拍了拍孙女的小脑袋,目光再次落在俞珩身上,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缓缓开口:
“年轻人根基不错,看来,你是缓过来了。”
俞珩上前一步,对着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郑重躬身一礼:
“晚辈多谢邹前辈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没齿难忘。”
邹岱川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落在俞珩身上:
“老夫邹岱川。”
他略微停顿,深邃的目光停留俞珩脸上,见他没做反应:
“不是中州人?”
俞珩心中顿时了然。
对方对自己的名声似乎有所预期,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邹岱川绝非寻常隐士,其名号在中州很可能有着不轻的分量。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