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树生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轻轻叹息一声,他拱了拱手:
“原来如此……是老夫唐突了。打扰小友了。”
这时,一名年轻弟子神色匆匆,几乎是飞掠而至,来到陆树生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
“师叔!九黎的人……来了!”
陆树生脸上温和表情瞬间消失,陡然一沉,眉宇间腾起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冷哼一声:
“哼!一群寡廉鲜耻,背信弃义之徒!竟还有脸面来此打搅祖师清静!”
他目光扫过周围闻言色变的书院弟子,断然下令:
“众弟子听令!与我一同,驱赶这些不受欢迎的恶客!”
“是!”所有书院弟子,齐声应和,脸上皆浮现出同仇敌忾的愤慨之色。
俞珩不动声色,微微眯眼,看向天边。
只见十数道颜色各异,透着一股凶厉气息的流光,正破空而来,速度极快。
眨眼间,便已飞临村口上空,纷纷按下遁光,落在空地另一侧,与书院众人形成对峙。
来人约莫十五六位。
为首三四人,身着黑底金线绣龙纹的宽大龙袍,其余随从则皆着式样统一、造型狰狞、由某种凶兽鳞甲炼制而成的黑色全身甲胄。
只露出一双双冰冷警惕的眼睛,手持制式长戈或战刀,杀气腾腾。
正是九黎神朝之人。
他们落地后,对书院众人视若无睹,目光径直越过,投向村落深处。
为首的一位黑金龙袍中年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气息沉凝厚重,赫然也是一位仙台境的大能。
陆树生一步踏前,挡在双方之间,毫不客气地直接呵斥:
“九黎的人,都这般不通礼数吗?!不知此地乃我书院祖师清修之所,既入此地,去甲!卸兵!”
“去甲!卸兵!”他身后的书院弟子齐声大喝,声浪汇聚,带着一股浩然正气,直冲对方军阵。
九黎甲士队伍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身着狰狞兽甲的军士对书院的呵斥感到不满,但纪律严明,并未擅动,只是将目光投向为首的黑金龙袍中年人。
中年人面无表情,目光冷冷扫过陆树生,声音沙哑:
“我等奉皇妃之命,前来探望公主殿下,此乃家事。面见皇室贵胄,自有规制仪仗,与你浩然书院何干?让开!”
“公主?”陆树生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大喝,须发似乎都要戟张,
“此地哪有什么公主?!只有我浩然书院一心向道的学子!尔等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玷污祖师清誉!”
中年人眼神更冷,语气斩钉截铁:
“邹清让乃我九黎皇妃亲女,血脉尊贵,毋庸置疑!母亲思念女儿,派人探望,天经地义!你书院,管不着!”
“放肆!”陆树生怒极,
“早在当年,邹令舒背弃书院教诲,私自下嫁你黎九渊之时,她便已自绝于书院门墙!书院的一切,早已与她再无半点干系!黎烬,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此地!
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见不到公主殿下,我绝不会走。”黎烬半步不退,语气冰冷。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好!那就手底下见真章!”陆树生怒喝一声,身形骤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璀璨青光,直冲天际,
“黎烬,可敢与老夫天外一战?!”
“怕你不成!”黎烬冷哼一声,黑金龙袍鼓荡,恐怖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同样化作一道黑虹,紧随陆树生冲入高空云层之上。
两位仙台大能离去,在高天之上开辟战场,虽看不见具体情形,但隐隐传来的恐怖能量波动,闷雷般的对轰之声。
“护持祖师清静,驱逐恶客!”
“保护殿下,扫清障碍!”
几乎是同时,下方的年轻书院弟子与九黎甲士也齐声呐喊,瞬间战作一团!
青光与黑芒交织,书卷清气与战场煞气碰撞,村口这片空地,立刻沦为激烈的战场。
碎石飞溅,气浪翻腾,好在交战双方似乎都顾忌此地是邹岱川隐居之所,并未彻底放开手脚波及村落。
俞珩在双方甫一争吵时,便已悄然退至人群边缘,不欲卷入这明显是陈年恩怨的麻烦之中。
他转身,准备默默离去,回到村中。
然而,他这普通村民的退场举动,在混乱中却显得有些突兀,尤其是他之前曾被陆树生特别关注询问。
他刚走出没几步,三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动,瞬间呈三角之势,将他围在了中间。
围住他的是三名九黎甲士,但为首的,却是一名并未着甲,而是穿着一身暗金色锦袍,面色带着几分不健康苍白的青年。
这青年气息虚浮,修为大约在道宫三四重天的样子,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
苍白青年上下打量着俞珩,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有些尖细:
“刚才,陆树生那老匹夫似乎对你格外关照啊,问东问西。偏偏……本皇子看你,又像是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废物。”
他凑近一步,眼中闪烁恶意,
“能告诉本皇子,这是为什么吗?你……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浩然书院的讲书另眼相看?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
俞珩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住自己的三人,最后落在苍白青年脸上。
他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与你九黎尚未结下仇怨。道友,我劝你,莫要无故给你父皇……招祸。”
第二百九十二章 诸缘暗结千丝网,万籁偶谐无弦响
苍白青年勃然色变,正欲发作,他身旁两名气息彪悍的甲士已然上前。
手中沉重的青铜长戈猛地向前一递,戈尖寒芒吞吐,凝若实质的战场煞气混合血腥味,如同冰冷的浪潮般向俞珩席卷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苍白青年黎虚宴,脸上的暴怒之色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
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恐怖事物,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住手!!!”
一声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他喉咙里猛地迸发出来,声音之凄厉,甚至压过了不远处传来的厮杀声。
在两名甲士错愕不解的目光中,黎虚宴做出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推动,猛地从两名甲士中间硬挤了过去,带得甲士身形一晃。
然后,在俞珩面前三尺之地,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前辈饶命!晚辈有眼无珠,罪该万死!”黎虚宴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倨傲。
不等俞珩有任何反应,他哆哆嗦嗦地开始疯狂地从自己腰间、袖中往外掏东西。
只见流光溢彩,宝气氤氲!顷刻间,他面前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羊脂灵玉,霞光血玉,刻满防护阵纹的古玉……几件锋芒内敛,一看便知品阶不低的短刃、飞剑、青铜小盾。
数个玉瓶滚落,瓶塞微松,沁人心脾的丹香散发出来。
多个封存的透明玉瓶,里面盛放大半瓶金灿灿、如同融化的太阳精华般浓稠的液体,微微晃动间,有细微的龙形虚影在其中游动,散发出磅礴如海的生命精元。
正是极为珍贵的龙髓。
“我……我可以买命!用这些!全部!只求前辈高抬贵手,留我一命!”黎虚宴声音恐惧到了极点。
俞珩已经悄然抬起,准备随手拍出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眼前这堆堪称丰厚的买命财,眼神微微一动,抬起的右手,却由拍转为虚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吸力掠过那堆宝物。
混在一堆宝玉中,鸽卵大小,一黑一白两颗珠子,自动飞起,落入俞珩掌心。
入手微沉,冰凉与温润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同时传来,隐隐有一丝香气,透出一种中和万物,涤荡污浊的道韵。
“嗯?”俞珩心中微讶,这对珠子似乎对他体内残余的空间异力,有着某种奇特的净化作用。
黎虚宴感应到俞珩取走了东西,连忙道:
“前辈好眼力!此物……此物乃是晚辈家姐,十八岁成年及笄之礼时,我九黎皇朝一位沉睡的老皇祖亲自赐下的宝物,名为阴阳净珠!
据皇祖所言,此珠天生地养,蕴含一缕先天阴阳造化之气,能自发吸纳净化世间万般奇毒异力,乃至法则层面的污秽侵蚀!
对疗伤驱毒有奇效!”
他竹筒倒豆子般说完,偷眼觑看俞珩神色,见对方并无立刻下杀手的意思,胆子才稍稍壮了一丝。
俞珩把玩着手中宝珠,目光落在黎虚宴那张苍白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
“你方才倨傲如天上云,此刻卑微如脚下泥。前倨后恭,判若两人……为何?”
黎虚宴闻言,眼中流露出深深后怕,他颤声道:
“回……回前辈……晚辈……年少时,因出身皇室,跋扈惯了,又……口无遮拦,曾……曾无意中得罪了一位游历的妖族老前辈……”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那位老前辈当时……只是看了我一眼,晚辈便道基震荡,苦海几乎崩裂,神魂如坠冰窟,整整三年修为不得寸进,日夜受阴寒剧痛折磨……
若非父皇耗费巨大代价求得灵药,晚辈此生便废了……自那以后,晚辈便知天外有天,再不敢肆意妄为。”
他从自己脖颈处,小心翼翼地拽出一个以红绳系,温润如羊脂白玉的锁形佩饰,双手捧到俞珩面前。
本应该洁白无瑕的玉锁之上,此刻缭绕一缕缕细若发丝,诡异扭动的黑气。
“为避免重蹈覆辙,晚辈后来……后来央求家姐,带我去了一趟西漠,诚心礼佛忏悔,又耗费巨大代价,才从一位苦行僧处,求得这枚共命锁。”
黎虚宴声音更低,
“此锁……此锁与晚辈神魂性命相连,能提前示警。方才……方才前辈虽未显露半分威压,但这共命锁却瞬间黑气弥漫,冰冷刺骨,几乎要自行碎裂!
这是……这是感应到了远超晚辈承受极限的死亡威胁啊!”
“晚辈无知,冒犯前辈在先!但……但求前辈看在晚辈已知悔改的份上,高抬贵手!晚辈愿献上所有,只求活命!”
俞珩随手一招,那瓶封存龙髓的玉瓶也飞入手中,感受着其中磅礴精纯的能量,脸上露出一丝淡不可察的微笑。
他看着浑身发抖的黎虚宴,语气平淡:
“原来如此。九黎神朝乃是良善之家。我也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魔道中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怎么会无缘无故,多造杀孽呢?”
话音落下,俞珩随意地朝着黎虚宴轻轻一挥。
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凭空而生,卷住三人。
黎虚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飞速拉远模糊,耳边风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