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世宫,修士皆着玄黑深衣,面容肃穆,周身有律令符文隐现,秩序井然。
无常斋,药香弥漫,修士大多气质温和,但无人敢小觑,谁也不知他们救人之术与用毒之道孰高。
短短几日,荒僻的石林之外,已然变成了一个龙蛇混杂,强者云集,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战场。
诸子百教、古国神朝、散修高手……各方势力各自占据一方,彼此警惕,相互打量,神念在虚空中无声碰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光柱核心处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即将完全洞开的秘境入口。
第二百九十六章 唇点春芳现,眸挑恶态掀
石林之外,气氛凝滞如山雨。
俞珩盘坐的背影,如同定海神针,又似无底深渊,吸引所有目光,也阻隔所有冒进的试探。
诸多大人物神念交织,暗自揣度:
‘此子气韵与石林合一,深不可测,究竟是哪一隐世道统培养出的怪胎?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气象……’
阴阳教阵营中,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领头老妪,浑浊的眼珠在俞珩背影上停留片刻,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惊悸。
她虽只是远观过俞珩几眼,但那种独一无二的神仙之姿,让她瞬间与记忆中搅动风云的身影重合!
‘是那煞星!他怎么跑到中州南陲来了?还弄出这般动静!’老妪心中剧震,目光飞速扫过在场诸势力,九黎、稷国、神州……仇家可不少!
她压下立刻揭穿的冲动,嘴唇微动,一道冰冷神念传音在自家所有弟子长老心湖响起:
‘都听仔细了!看见光柱下那座石峰上的人了吗?记死了他的身形气质!
但凡遇见,立刻退避三舍,绕道而行!绝对、绝对、不许招惹!违者……即刻逐出门墙,生死自负!’
座下弟子长老们闻言皆是愕然,但见自家老祖如此严肃,顿时凛然,纷纷暗中传音回应:
‘谨遵老祖法旨!’
另一边,判世宫的为首者商刑吾,面庞方正如门板,五官僵硬似石刻,周身缭绕冰冷的律令符文。
他正尝试以秘术敕令山川,引动地脉律条,探查秘境虚实。
无数细密的黑色符文如锁链没入地面,试图梳理掌控此地方圆百里的大势。
然而,符文刚刚深入,便遇到一股沛然莫御的阻力,仿佛整片石林乃至更广袤的山川地脉,都已有主,被一股意志统御。
他强行催动,非但未能成功敕令,反而被那股宏大意志反震,神魂一阵动荡,闷哼一声,脸色更显僵硬。
他阴沉的目光投向石峰上的俞珩。
‘是他在操控!他在与我争夺天地大势的控制权,不,不是争夺……是早已掌控!’商刑吾心中思忖:
‘莫非是……寻龙地师一脉培养出的隐世传人?’
无常斋的领头者慈晏秋,是一位面色红润,总是带着和煦微笑的中年男子,周身散发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药香。
他身旁枢机阁阁主司契是一位青衣文士,目光灵动深邃,两人显然是旧识。
慈晏秋微微侧首,传音道:
“司阁主,石峰上那位青年,你可识得?我观其气息,似实还虚,似虚还实,生机浩瀚如海却内敛至极,隐隐还有一股破灭万法的锋锐暗藏……着实有些看不透啊。”
司契目光从未离开过俞珩,闻言缓缓摇头,传音回道:
“未曾见过。中州俊彦,司某自问识得七七八八,却无一人能与此子气度匹配。
你看商判官,方才暗自施法,怕是吃了不小的闷亏。
能让商刑吾如此,此子实力……恐怕不在你我之下。”
各方暗自揣测交流之际,天边又传来一阵祥和的波动。
一群身着绣有山川龙脉图案玄色长袍,大多头发花白的老者,驾着一片巨大的玉质罗盘,翩然而至。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长须垂胸的老者,正是寻龙地师一脉中德高望重,交友遍天下的古世家家主,岳观澜。
岳家世代精研风水地脉,寻龙定穴,为许多大势力勘定过祖地、矿脉、秘府,积攒了广泛的人情声誉。
因此他一到场,立刻引得许多势力首领主动招呼,气氛都显得热络了几分。
“岳老!您老亲自出山了!身体一向可还康健?”神州皇朝的王爷隔着老远便拱手笑道。
“岳老先生莅临,此地风水之秘,或可提前窥得一二啊!”浩然书院一位大儒含笑问候。
“岳老,听说您孙女的病情……可有好转?还在四处寻觅那续命仙药么?”一位与岳家交好的宗门宿老关切问道。
岳观澜笑容温和,一一拱手还礼,声音清朗诚恳:
“蒙诸位道友抬爱,老朽尚算硬朗。
今日此等秘境现世,老朽岂能不来凑个热闹?还是那句老话,诸位若有用地脉风水之术的地方,只要不违天和,老朽定义不容辞。”
说到孙女,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切执着:
“小孙女仍是老样子,靠些药材吊着性命。
劳烦诸位道友,日后行走天下,还请多多留心可能与先天道损,本源枯萎相关的仙药神草踪迹,不论线索虚实,告知老朽一声,岳家上下,感激不尽!”
众人闻言,无不感慨。
岳观澜为救治先天重疾的孙女,耗费无数心血资源,几乎踏遍中州寻觅良方,情深义重,赢得了许多人的敬重。
无常斋的慈晏秋见状,微微摇头,对司契传音叹道:
“岳老确是难得的有情之人。他那孙女,乃娘胎里带出的先天道损,本源如同漏卮,按理早该夭折。
硬是被他不惜代价,以各种奇珍异宝,地脉温养,逆天续命到如今十四岁。
这些年,他没少往我无常斋跑,不知喂肥了多少沽名钓誉的酒囊饭袋。”
司契神色不动,淡淡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无你这慈心大斋主默许底下人开出天价,提供些华而不实的调理方子,岳老即便爱孙心切,底下人未见得敢如此肆无忌惮,将他当作取之不竭的宝库。”
慈晏秋笑容不变:
“交易而已,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无常斋明码标价,从未强迫,岳老愿意花钱买希望,我们自然提供希望,各取所需。”
司契的目光追随岳观澜的背影,不经意般问道:
“我要的东西,炼好了吗?”
慈晏秋宽大的袍袖微动,一枚用特殊乌金密封,仅有指甲盖大小,隐隐散发乌金光晕,奇异甜腻腥气的丹丸,滑入司契垂在身侧的掌心。
同时,他温和的传音在司契耳边响起:
“司兄验验货?此乃按你上次要求,调整了辅料比例的新方,延寿固元之效当更平顺三分。”
司契手指微拢,将乌金丹丸捏在指间,神识细细扫过丹丸每一寸。
丹丸内部,仿佛有微缩的血色道纹在缓缓蠕动,透着一股逆转枯荣的道韵。
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传音回道:
“成色尚可。就照这个形制,”他顿了顿,
“我还要五百枚。”
慈晏秋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
“司兄好大的手笔!上次不过百枚之数,这回竟需五百?”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你也知道,我无常斋是悬壶济世,光明正大的正经道统,向来只售卖明面上的延年益寿丹药,这种定制的物事嘛……
炼制起来颇耗心力材料,更需谨小慎微。司兄得多给些时日才是。”
司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少拿这些场面话搪塞我。老时间,老地方,规矩照旧。”
说罢,他不欲再多言,自然地移开半步,与慈晏秋拉开了距离。
慈晏秋望着司契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稳坐钓鱼台的深邃笑意。
他心中无声自语,带着冰冷的嘲弄:
‘我的好司兄啊……您可真是我无常斋的头号摇钱树,比岳观澜那老儿还要慷慨百倍。’
‘您那位师尊……不肯顺应天命安然坐化,靠着这天价的福寿丹强行锁住残魂,苟延残喘。
这还能称之为人吗?就是一具贪婪吸食资源的活尸,一个拖垮宗门的无底洞!’
慈晏秋心中冷笑,对福寿丹的实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以邪法攫取特殊生灵本源炼制的虎狼之药。
初期确能焕发生机,但无异饮鸩止渴,会加速掏空服用者本就脆弱的本源,更会产生无法摆脱的依赖,以及心智侵蚀。
可那又如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司契面朝石林,衣袖下的手掌微微攥紧。
师尊……他曾经惊才绝艳的师尊,在多年前一次关乎宗门气运的巨型龙脉争夺战中,为护住宗门根基,与敌对势力的老祖拼得两败俱伤,为阁中赢得了后续发展的宝贵资源。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师尊将如英雄般道化归天。
然而,就在弥留之际,早已看淡生死的师尊,却爆发出令人心悸,对尘世的无边眷恋,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他死死抓着司契的手,老泪纵横,不再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阁主,只是一个苦苦哀求弟子想办法让他活下去的可怜老人。
那一幕,击碎了司契心中所有。
为人弟子,承师重恩,岂能无动于衷?
他动用了枢机阁所有情报网络,最终找到了福寿丹这条邪路。
他知道此丹隐患无穷,知道这可能是将师尊推向更万劫不复的深渊,可看着师尊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求生之火,他别无选择。
‘时日无多了……能救一时,便是一时吧。’司契闭上眼,将心中翻腾的烦躁强行压下。
他的目光,越过纷扰的人群,落向石峰。
这片即将开启的秘境,是否能带来……别的变数?
司契不知道,但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为师尊,也为自己支离破碎的道心,寻一个出路。
光柱持续喷薄七日后,骤然向内坍缩,浩瀚如海的能量,古老道则尽数收敛,最终在石林中央化作一道高达百丈,材质非金非玉,表面流淌水银般光泽的巨型门户。
门户边框镌刻难以辨识的神话鸟兽,星辰纹路,紧紧闭合,散发令人心悸的苍茫气息。
俞珩自盘坐中缓缓起身,识海之中,自第一日便响起的古老经文愈发洪亮清晰:
“山河为脉,星斗作络;地脉藏真,水势通玄。龙起八荒,气吞九渊;堪天舆地,大道在渊……”
这正是他结合源天神术,从石林场域中领悟并补全的部分《寻龙古经》真义。
七日来,他以己身为阵眼,引动方圆百万里潜藏的八条主要龙脉地气,借此贴合天地脉动,更深层次地感悟这方秘境泄露出的“道”。
此刻,门户虽现,俞珩越发凝重。
这秘境的气息太过古老,并非荒古,也非太古,带着一种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神话韵味。
‘很可能是神话时代遗存至今的破碎天地……’他心中暗忖。
“前方小友静坐七日,如今门户洞开在即,可是已有所得,参透了其中几分玄机?”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