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低头,与这条眼神呆滞,嘴巴一张一合的灵鱼四目相对。
鱼眼中一片空茫,既无喜也无悲,仿佛看破了红尘,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缺少空气。
“……真厉害。”俞珩放下茶盏,笑着点头,语气真诚,
“一琳修行勤恳,对佛法专一,心性澄明,果然有佛性。如此日拱一卒,假以时日,全天下都将是你的信徒。”
“嘿嘿。”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脸颊更红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小得意,
“全天下嘛……一琳不敢想那么远啦。”她声音低了低,带了点娇憨的认真,
“只要大夏的子民都信我,就够了。”
俞珩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
“按一琳这个进度,那只是时间问题。”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眯起眼睛,享受极了。
她顺势拽着俞珩的袖子,话匣子又打开了,
“圣子哥哥,我接下来要去度化那只银色牛牛!你不知道,那只牛牛跑得飞快,我追了它好多天,每次都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她比划着,拇指和食指几乎要贴上,小脸满是认真:
“你能不能教我一门身法呀?我保证好好练!”
清脆的童音如同溪水潺潺,源源不断,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茶室里,仙子们面面相觑,端着茶盏的手都僵在半空。
这是……第五次了。
萧挽酥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抚过怀中白猫柔软的脊背,碧眼白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她却无法像它那般平静。
第五次了。每一次,都是在气氛正好,话题深入,俞珩与她们相谈甚欢的时候,这个小小的身影就会恰到好处地闯进来,恰到好处地拽住他,恰到好处地占据他全部的注意力。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四次……还能说是意外吗?
她心中那道裂痕又悄无声息地裂开了,她不想恶意揣测一个孩子,可她更不愿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五次。
萧挽酥抬眸,目光柔柔地落在夏一琳身上,像看自家不懂事的小妹妹,声音清清脆脆,如珠落玉盘:
“一琳妹妹。”
小姑娘正说到兴头上,闻声转过头,大眼睛眨了眨。
萧挽酥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姿态优雅,全然是大姐姐的关怀口吻:
“姐姐忽然想起来,藏经阁新录入一门身法,名唤飞霄渡,最适合妹妹这般灵秀的小仙子修炼。
这门秘术修炼若借助朝霞晚照之力,可是事半功倍呢。”她顿了顿,尾音轻软,
“妹妹既有这般勤勉向学之心,姐姐荐你去曦神台住几日。那儿霞光极盛,正配这门秘术。”
她说完,眼波不经意般掠过俞珩的面容,一触即收。
茶室静了一瞬。
谢含烟拈着香炉的手指微微一顿。
齐琪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端起茶盏以袖掩唇,遮住了嘴角微扬的弧度。
晏惊鹊放下把玩的腰间玉坠,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味。
鹿泠眨了眨眼,似乎还在理解发生了什么。
苏晚凝浑然不觉,正低头擦拭自己的剑。
雨蝶公主蹙眉,素手继续若无其事地添茶......
仙子们面色各异,心知萧挽酥此举是为了支开小姑娘,她们也觉得小姑娘有些碍事,但毕竟是俞珩妹妹,总归不好出言赶人......
当下都不着痕迹地观察俞珩表情。
俞珩眉眼温和,唇边噙着惯常的浅笑,似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只是任由小姑娘拽着自己的袖子。
静默持续了三息。
“呀——”
晏惊鹊忽然轻呼一声,声音带着嗔怪,她斜睨着萧挽酥,语气娇软,
“萧姐姐好粗的心呀。”
萧挽酥微微侧首。
晏惊鹊托着腮,紫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她叹着气说道:
“曦神台霞光炽盛,那霞光何等霸道?一琳妹妹这般水灵灵的眼睛,若是灼花了,可怎么好?”她说着,纤掌一翻。
素白的掌心上,浮出一缕淡紫色的流光,如丝如缕,缓缓铺展成一方轻薄如烟,似有若无的薄纱。
“这条净流绡,是姐姐有回在织霞阁得的。”晏惊鹊弯起眼笑了笑,将薄纱轻轻叠好,隔空送至夏一琳手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家妹妹,
“妹妹修炼时系在眼前,霞光便不伤眼了。”
谢含烟忽然开口,语调清清淡淡,却接得极快:
“曦神台所处地势奇异,时有碎光被流霞裹挟而出,肉眼难见,最易伤人。”她垂眸,捻了一缕怀中香炉里的细灰。
灰烬呈银白色,细如粉尘,散发着极淡的冷香,轻轻洒在夏一琳衣摆上。
“有了停云烬,”她语气温柔,
“一琳妹妹放心修炼便是,百光不得近身。”
齐琪捧着茶盏,两眼放光,她眨了眨眼,笑吟吟地也凑了上来:
“哎呀,二位姐姐想得周全,可还是漏了一样,曦神台风可大呢。”
她放下茶盏,纤指一勾,不知从何处拈出一件薄如蝉翼,光华流转的杏色披肩,语气殷切:
“一琳妹妹身子娇弱,可不能被冻着了。正巧姐姐的暖绒蛊正好养出二代蛊丝,织了这么个披肩,还没舍得用呢。就赠与妹妹吧。”
她说着,已将披肩叠好,不由分说地塞到夏一琳怀里。
夏一琳怀里抱着鱼,手里拽着俞珩,肩上被洒了香灰,腕上搭着薄纱,胸前又多了件披肩,小脸都被堆住了。
她眨巴着眼睛,小脸上满是茫然。
苏晚凝将剑收入鞘中,爽朗道:
“那地方高,不好走。一琳妹妹要去的话,我送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御剑稳。”
萧挽酥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抚过白猫的脊背。
茶室重归安静,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响。
几女的目光在空中极轻地碰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茶烟依然袅袅,缭绕在仙子们的衣袂鬓发间,将那些微妙不可言说的暗流,都温柔地遮掩了。
夏一琳低头看着怀里堆得满满的礼物,又抬头看看周围笑吟吟的仙子姐姐们,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
“好奇怪哦……为什么大家都突然对我这么好呀?”小姑娘自语。
不过……她低头看了看流光溢彩的净流绡,摸了摸柔软温热的暖绒披肩,又嗅了嗅衣摆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虽然不太明白,但礼物是真的漂亮,她弯起眼睛,决定不去想那么复杂的问题。
反正有礼物拿,开心就对了!
“谢谢姐姐们!”
夏一琳脆生生地道谢,嗓音清甜得像刚从枝头采下的蜜桃,眉眼弯弯,小脸粉扑扑的。
她抬起头,看向萧挽酥,大眼睛里没有半分机心,只有孩童式的直白,
“谢谢萧姐姐。”她规规矩矩地道了谢,声音软糯糯的,
“不过萧姐姐你不晓得,其实圣子哥哥的身法秘术才是最好的哦。”
她扭过身子,两只小手攥住俞珩的袖口,整个人几乎要挂上去,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撒娇道:
“一琳想要圣子哥哥的身法。你教给一琳好不好嘛?”
俞珩垂眸看着这张小脸,眼巴巴,满是期待的神情,让他唇角不由得漾开一抹无奈笑意。
他抬手,轻轻覆在夏一琳柔软的发顶,指腹温柔地揉了揉。
“一琳都这般说了,我还能敝帚自珍不成?”
“好欸!”小姑娘欢呼一声,起劲地拱着俞珩的掌心,眯起眼睛蹭了又蹭。
俞珩由着她闹,眼底笑意温煦。
这孩子被保护得很好,皇宫虽多有倾轧,但夏一鸣兄长做得称职,将她与腌臜事隔开。
她读不懂这茶室里飘浮的暗流,听不出姐姐们言语间那些微妙机锋,不谙世事,有些天然呆。
——这也没什么不好。
俞珩收回手,抬眸,目光温和地扫过满室仙子。
“诸位仙子,”他微笑道,
“今日且先请回吧。”
茶室霎时静了。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俞珩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愕然、揣测。
萧挽酥指尖蓦地收紧,陷入白猫柔软的皮毛中。
碧眼白猫“喵呜”一声,不满地挣了挣。
她看着俞珩,媚眼如丝的秋水眸中欲言又止。
是……太明显了吗?
她咬住下唇,一遍遍回想方才说过的话,是否太过刻意,是否露了痕迹,是否泄露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看出来了。他定然是看出来了。他这是在……逐客?
她心中有些难安。
谢含烟指尖猛地擦过香炉边缘,细白的灰烬沾上指腹,她垂眸看了片刻,抬起眼帘,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俞公子既有要事,含烟便不叨扰了。”她起身,鹅黄裙裾如水般收拢,盈盈一礼,
“含烟改日再来请教公子咒文之道。”
晏惊鹊紫袖轻拂,端端正正站起身。
她没有多言,只是看了俞珩一眼,弯了弯唇,笑意浅淡:
“那惊鹊也告辞了。”
齐琪眨了眨眼,笑吟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