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莫不是嫌我们聒噪了?”
话虽如此,她利落起身,朝夏一琳挥挥手,
“一琳妹妹,那暖绒披肩要记得用呀,姐姐用心织得哦。”
鹿泠从矮榻上滑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金铃细碎作响。
她嘟着嘴,有些不舍,
“那我明日再来,俞公子可不能不让我进门呀。”
苏晚凝按剑起身,朝俞珩抱拳,干脆利落:
“既如此,晚凝先去了,剑道切磋,改日再约。”
雨蝶公主也随众起身,裙裾轻曳,步摇微晃。
她到底矜贵,不似旁人那般多言,只朝俞珩浅浅颔首,声音柔婉:
“雨蝶告退。”
仙子们鱼贯而出,衣香鬓影渐次淡去。
萧挽酥走在最后。
她抱着猫,白猫似乎也感知到主人心绪不宁,碧幽幽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安静地蜷在她臂弯里。
她的脚步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既想快些逃离这里让她无地自容的氛围,又想再多看他一眼。
她走到门槛处,终于忍不住回头。
那双秋水眸中波光潋滟,不是往日故作撩人的媚意,而是真正的水光。
惶然、无措、小心翼翼,像做错事的孩子害怕被大人厌弃,又不知该如何弥补,只能用水汪汪的眼神望着他,期冀他能读懂无声的言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以何种身份?又能说些什么呢?
俞珩站在厅中,隔着渐远的距离望向她。
他眼中温和如故,没有厌弃,没有冷淡,甚至没有她预想中那种了然却疏离的客气。
他只是望着她,声音温柔开口:
“仙子且去。”俞珩说,
“我们明日再见。”
明日再见。
不是“不必再来”,不是“改日再会”,而是“明日再见”!
萧挽酥的眼眶倏地热了。
她垂下眼睑,用力咬了咬下唇。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表面镌刻“飞霄渡”三个古字。
将玉简轻轻搁在门边的矮几上,收回手将白猫紧紧抱在怀里,柔柔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看俞珩,转身,步履匆匆地融入了外面得桃花风中,裙裾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像一朵仓皇凋零的花。
碧眼白猫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最后朝身后清玄居的方向望了一眼。
茶室空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奇士府中立,强者即天条
“圣子哥哥!太快了——停下!快停下!一琳受不住了!”
夏一琳的声音带着急切,被风撕成细碎的片断。
她整个人几乎是被俞珩提着在飞。
她的右手被俞珩握着,残缺行字秘的道韵在她身上闪烁,借着山林溪涧间一次次挪移。
方圆十里的清玄居领地,成了她的修行场。
一道杏粉色的身影忽而在溪边乍现,忽而在竹林边缘踉跄,又在灵草丛生的坡地上险些栽倒。
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小姑娘短促的惊呼。
她的悟性实在很好。
这套残缺的行字秘,俞珩只完整演示了两遍,拆解讲解了第三遍,第四遍时,她已经能勉强牵着他的手,磕磕绊绊地跑起来了。
虽然跑起来像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风筝。
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每一次落地都比上一次更稳,每一次挪移的距离都比上一次更远,那缕道韵在她身上从最初的生涩凝滞,渐渐变得流畅温驯。
俞珩看着小姑娘紧抿的唇,专注的眉眼,心中暗赞一声。
可惜,悟性虽佳,根基尚浅。
又一记挪移后,夏一琳双脚落地,膝盖一软,直接往旁边栽去。
俞珩早有预料,手臂一伸,将她捞住。
小姑娘喘得厉害,小脸白里透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发丝黏在脸颊上。
她趴在俞珩臂弯里,像条被捞上岸的小鱼,好半天才缓过气,声音软绵绵的,
“活、活过来了……”
俞珩失笑,将她扶正,手掌在她发顶揉了揉:
“已经很好了。三遍能悟,四遍能行,这等悟性,便是放在奇士府一众天骄里,也是顶尖的。”
夏一琳眼睛顿时亮起来,仰着脸,像只等待更多夸奖的小猫。
“但是。”俞珩话锋一转,
“你身子骨太弱了。方才速度,连这门身法入门所需的三成都不到就隐隐有承受不住的迹象。
这不是悟性的问题,是体魄撑不起你悟到的东西。”
他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一字一句道:
“每日百味仙阁的气血药膳不可断,晚间的炼体功课增加半个时辰。
佛门炼体之法最是扎实,虽然辛苦,但每一分苦都不会白吃。明白吗?”
夏一琳抿着唇,乖乖点头:
“一琳记着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嘟囔:
“其实一琳不怕吃苦的……”
俞珩看着这孩子嘴硬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又揉了揉她的发顶:
“知道你不怕苦。去歇息吧,晚些时候我再教你下一段心法。”
“好!”小姑娘顿时满血复活,抱着从仙子们那里收来的披肩薄纱,蹦蹦跳跳地往阁楼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俞珩挥挥手,
“圣子哥哥,待会儿还要教一琳佛法哦!”
俞珩含笑点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后,才敛了笑意,转身。
清玄居外,天光正好。
他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长虹,破开云雾,朝奇士府深处飞去。
......
“那是……东王?!”
“他出来了?我还以为他要一辈子窝在清玄居呢!”
金虹掠过云海,下方灵峰悬阁,虹桥浮岛,不少弟子抬头仰望,目光追随稍纵即逝的流光,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本以为东王入府会引起轰动,没想到他一来就闭门不出,这都多少天了?”一个穿着银白道袍的青年摇头,
“我还等着看他和中皇碰面呢。”
“碰面?”旁边有人嗤笑,
“他哪有空碰面。你知道他这些天在清玄居干什么吗?”
“干什么?”
“干什么——”那人拖长了调子,酸溜溜道,
“萧家的贵女、天工道的嫡传、浩然书院的仙姝,还有南岭的郡主、大夏的公主……日日美女环绕,莺声燕语,换你你也舍不得出门。”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神色各异。
有人讪笑,有人艳羡,有人面露鄙夷。
“奇士府待他未免太厚了。”一个身材魁梧青年瓮声瓮气地道,
“清玄居那是什么地方?历代先贤悟道之所!府主自己都没住进去过,他一来就占了。
来了这些日子,一不拜见府主,二不与同辈交流,整日与仙子厮混……”他越说越气,
“这般向道之心不坚之人,也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开口的是个斜倚在廊柱上的青衫男子,他打了个哈欠,
“你也杀个圣主试试?四打一,反杀三个,逃一个。你要是能做到,我保证府主把你供起来,一天三炷香。”
魁梧青年涨红了脸,嘴唇翕动,终究没再吭声。
金虹早已远去,身后的议论声却愈发喧嚣。
——
问道崖。
云雾在这里凝成实质般的乳白色,如浩瀚海潮,一波波拍打陡峭的崖壁。
崖顶是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石平台,平整如镜,方圆足有百丈。
崖后,一条银练般的飞瀑从万丈高崖坠下,水声如雷,却丝毫不掩崖顶清越的讲道之声。
此刻,崖顶蒲团上已坐满了人。
密密麻麻,足有一两百之众。
黄袍老者端坐于最高处的石台上,须发如银,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只是静坐那里,便如山岳峙立,渊渟岳峙。
“请未至化龙者,坐后排。”
老者开口,如暮鼓晨钟。
下方一阵窸窣响动,多数人起身,老老实实地往后挪。
前排空出一大片,那里只坐着寥寥数人,个个气息沉凝,最弱的也是化龙七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