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珩立在崖边,目光淡淡扫过。
一百余人,真正坐在前排的,不过七八个。
其余那些,虽在各自宗门被视为仙苗天骄,甚至可能是圣子圣女的热门人选,但在这里,在奇士府,他们连正式弟子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奇士府尚未正式开府招生。
眼前这些人,大多是府中教习游历北斗时发掘的苗子,提前接引入府的,这些人中,能通过最终考核的,十不存一。
门槛便是圣子级,不够格的,没有正式弟子资格,很多地方进不去。
俞珩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忽然顿住。
角落处,一道身影盘坐于蒲团上,身姿端正,眉目低垂。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低垂的眼帘下,偶尔流转的眸光中阴阳二气沉浮。
阴阳道瞳,紫府圣地,高长异。
俞珩略一思索,便即了然。
高长异年纪尚轻,但身具异瞳,天赋毋庸置疑,被奇士府的教习看中提前引入,是情理之中的事。
没有遮掩行迹的俞珩在任何一处都无疑是引人注目的。
几乎是同时,高长异抬起眼帘,与俞珩目光相接。
他略作犹豫,起身,踏前数步,来到俞珩身前,躬身垂首,口称:
“圣子。”
俞珩垂眸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笑意浅淡,
“紫府,还认我这个圣子?”
高长异几乎是脱口而出:
“圣子是紫府上下公认的圣子,如何有不认之理!”
话一出口,他似也察觉到自己语气太急,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
“圣子不在的这些时日,紫府……确有几分变化。不过圣子放心,紫府依旧是圣子的紫府。这一点,如今无人敢否认。”
俞珩看着他,若有所思。
“如今无人敢否认。”这话颇有意思,这是否意味着,在某个曾经,有人试图否认过?
他没有追问,此地人多耳杂,不是说话的时机。
“师弟先去听课。”俞珩语气平和,
“结课后,我们详谈。”
高长异抬眸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情绪,却只读到一片平静如水的温和。
他敛衽,又行了一礼,默默退回原位,重新盘膝坐下。
——
“俞小友!”
石台上的黄袍老者早已注意到崖边的动静,待二人说完话,便迫不及待地招手,银须随着笑容抖动,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上前来!且上近前来!”
俞珩颔首,踏云而上,来到石台前,拱手为礼:
“晚辈俞珩,拜见前辈。”
“好好好,不必多礼!”黄袍老者一把拉住俞珩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像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老夫久闻东王之名,今日总算见着活的了!”
他顿了顿,又道:
“老夫道号玄雷,是这问道崖的常驻讲师。旁的虚礼一概免了,你就说,想听什么?雷法,土法,老夫都略通一二。”
俞珩感受到老者掌心传来的那股隐而不发,却浩瀚如渊海的气息,心知这位玄雷道人,至少也是仙台二层天的绝顶大能,放在外界足以开宗立派。
在奇士府,却只是一名常驻讲师。
“晚辈对雷法知之甚少。”他诚恳道,
“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好!”玄雷道人大喜,
“那老夫今日便专为你讲一讲这雷法!”
他转身,面向台下众人,高声道:
“今日讲雷法,旁听者自便。能悟多少,看各自造化。”
台下众弟子面面相觑,所以他们是顺带的?
但没有一人起身离去,玄雷道人的雷法课向来座无虚席,能旁听已是难得的机缘。
玄雷道人不再理会台下,目光只落在俞珩身上,声如洪钟:
“所谓雷,即是劫。所谓劫,即是道。”
他抬手,指尖凭空生出一缕电光,细如发丝,色泽青中带紫,在他指间蜿蜒游走,如活物。
“世人畏雷如畏劫,却不知雷劫本是一体。雷者,天地之怒,刑天之器,代天道以罚不臣;
劫者,修行之关,蜕凡之机,假雷霆以淬真形。”
他屈指一弹,那缕电光激射而出,没入崖外云海。
霎时间,云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如巨兽低吼,千百道电光同时亮起,将整片云海映成一片青紫色的光海。
“电裂苍穹,是天道在彰显其威;刑昭天诏,是法则在宣示其序。”
玄雷道人收回手,云海中的雷霆也随之平息。
他望着俞珩,目光炯炯:
“然则,雷劫之真意,不在毁,而在成。”
“劫灰落尽,真我煌赫。”
“天雷焚尽的是旧躯,道火炼出的是新生。渡得过,便是脱胎换骨;渡不过,便是一抔黄土。
雷法修行,修的从来不是如何避雷、御雷、化雷,这些只是术,是皮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雷法之核,唯有一字——渡。”
“渡己身之劫,渡众生之厄,渡天地之衰。
你心中有多少不敢面对的劫,你的雷法便有多大的威力,俞小友,你——”
他忽然停住,看着俞珩的眼睛,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罢了,这些道理,于你这等少年大帝而言恐怕并无多大作用,你听一遍忘了就好。”
他摆摆手,示意俞珩回座,然后面向台下众人,开始讲授雷法的具体运转法门,以及各类雷法的优劣长短。
台下众弟子如痴如醉,捶足顿胸者有之,闭目凝思者有之,也有人频频将目光投向前排那道金衣身影,眼神复杂。
这就是奇士府。
他们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门徒,而是能与历代先贤比肩,足以征战星空战场,与诸天万族争锋的证道者。
为此,府中可以给最好的洞府、最顶尖的讲师、最自由的修行环境。
一个玄雷道人,可以在满堂弟子面前直言“今日专为俞珩讲法”,而无人觉得不妥。
因为强者,本就应该拥有特权。
弱者若有不满,那就变强。
如此简单。
俞珩端坐于前排蒲团,耳中听着玄雷道人的讲授,心神却有一角分了出去。
紫府圣地......
高长异那句“无人敢否认”,让他心中起了一丝涟漪。
看来,他离开东荒的这些时日,紫府圣地内部,也发生过一些有趣的事情。
待结课后,得好好跟这位师弟聊聊。
......
雷光渐歇。
问道崖上,百余名弟子指尖掐诀,掌心电芒流转,各色雷光如灵蛇蜿蜒、似飞鸟振翅,将道崖映得明灭不定。
这是玄雷道人授业的老规矩,讲罢便练,练罢便比,比罢方休。
“师兄你看!”
一名年轻弟子掌心腾起一道拇指粗细的青雷,凝成细鳞小蛟,绕腕三匝,得意洋洋地朝身侧同伴扬了扬下巴。
同伴嗤笑一声,五指虚抓,一道赤雷如锁链般哗啦抖开,顷刻化作丈许雷蟒,昂首嘶鸣。
前排几位化龙境弟子岿然不动,待身后较劲声渐沸,才有人漫不经心地抬手,
轰!
一道水桶粗的紫雷冲天而起,当空凝成一头鳞甲森然,须角峥嵘的雷龙,龙目开阖间电芒四射,低沉的龙吟震得崖边飞瀑都断流了一瞬。
满堂噤声。
那化龙弟子微微一笑,翻掌收了雷龙,垂眸抚指。
惊叹声如潮涌起。
“周师兄的紫霄雷龙诀愈发精进了!”
“这等凝形造诣,怕不是已将雷法修至化境?”
“不愧是奇士府弟子中的佼佼者……”
那姓周的化龙弟子面上矜持,眼尾余光却不自觉飘向崖边
那里,一道身影静立如松,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东王怎么不动?”
“是不是……还没悟透?”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杀过圣主的人,能没两把刷子?”
“杀圣主是一回事,又不是万法皆通,他初来乍到,一时参不透也正常嘛。”
窃窃私语如蚊蚋嗡鸣,被刻意压低的声线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微妙,有一丝隐秘期盼神坛坠落的快意。
高长异立于人群边缘,双掌虚合,一只通体澄黄,翎羽皆由纤细电丝织就的闪电黄鸟正绕着他指尖扑腾振翅,清鸣啾啾。
他垂眸看着这只灵巧的小东西,耳畔那些议论声一字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