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琳不知道他们自己想不想跪、自己想不想坐,但一琳想让他们好,这不对吗?”
觉有情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陷入思索。
夏一琳抬眸望向俞珩,小脸上微带困惑,轻声问道:
“圣子哥哥,一琳可是做错了?”
俞珩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
“一琳并未做错。”
“那觉师傅为何说我好高骛远?”
俞珩沉吟片刻,缓缓道:
“佛心渡众生,可众生未必愿受渡。佛欲予人安好,然安好与否,本是众生自定,非佛一言可决。”
夏一琳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俞珩续道:
“你令他们跪,他们便跪;你令他们拜,他们便拜。可他们心中所思,是真心敬奉,还是畏惧于你?”
夏一琳一怔,小脸上渐露思索之色。
“是以,”俞珩声音轻缓,“你所求者,并非令人人信你、人人拜你。而是让他们知晓,佛亦非万能,亦有不能渡之人,亦有不可及之事。
故而,众生终究要靠自己。”
夏一琳似懂非懂,歪首沉吟许久,才轻声道:
“那……一琳当让他们知晓,我帮不了他们许多,他们须得自渡自救?”
俞珩轻笑,抬手轻揉她发顶:
“一琳聪慧。”
一旁觉有情忽然开口,淡淡二字:
“错了。”
俞珩抬眸望她。
觉有情目光落向夏一琳,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
“佛之慈悲,在为众生指路。众生所求者,是方向,非绝望。”
“指路?”俞珩轻笑一声,“仙子所指之路,他们当真走得?”
“走与不走,是众生之事。”
觉有情清眸直视俞珩,声音清润如泉:
“指与不指,是佛之本分。”
“如此说来,佛只管指路,不问人是否跌倒?”
“跌倒亦是修行。”
“那仙子所修,是自身跌倒,还是冷眼观人跌倒?”
觉有情眸光微凝。
俞珩笑意温然,波澜不惊。
晨光洒落,庭院中一片静谧,溪水潺潺,灵草萋萋,灵鸟在远处清啼。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夏一琳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悄悄后退两步,缩到一株灵根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看俞珩,又看看觉有情。
觉有情静立原地,素白衣袂随风微动。
她望着俞珩,那双澄澈如莲映月的眸子里,泛起淡淡的涟漪。
“施主之意,是佛不当指路?”
“佛自当指路。”俞珩徐徐道,“只是佛所指之路,当是众生可行之路,而非遥不可及、寸步难行之途。”
“可行与否,不在路,而在人。”
“仙子此言,是说行不得者,皆是人自身之过?”
“正是。”
“好。”俞珩微微一笑,“便请仙子指一条路,让田舍中字都认不全的凡夫俗子,一路行至西漠灵山,亲至佛子觉有情座前。”
觉有情眸光淡漠。
俞珩续道:
“他若行不得,是他无能;他若力竭而亡,亦是他命数。仙子只需指路,不必顾其生死,可是这般道理?”
觉有情默然三息,方才开口:
“施主曲解佛意。”
“是仙子语焉不详。”
“我所言已然明了。”
“既如此,仙子且解释一番,何为‘行与不行,尽在自身’?”
异象在虚空缓缓勾勒,跪拜的信徒,嘶吼的恶鬼,挣扎的凡人,端坐的神佛......
他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一幅活过来的众生画卷。
佛光普照,琉璃净土缓缓展开,八功德水潺潺流淌,七宝池中莲花盛开,八部天龙虚影环伺四周,梵音袅袅,妙香阵阵.......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夏一琳撑开佛国躲在其中,一双眼眸熠熠生辉。
庭院之中,气氛渐沉。
觉有情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冽如钟:
“佛所指引者,乃正中大道。正道不偏不倚,自在天地之间,未曾移过分毫。能行之人,因心中有佛;难行之人,为心中有障。
佛不代人除却心障,此障,须自渡自解。”
“心障?”俞珩轻声重复,目光渐深:
“仙子可知,世间田舍耕夫,一年收成几何?”
觉有情默然不语。
“丰年堪堪糊口,平年入不敷出,灾年则家破人亡。上有朝廷盘剥,下有地主压榨,旁有高利贷利滚利,层层相逼,如附骨之疽。
仙子口中那堂堂正道,可曾有一瞬,真真切切铺在他脚下?”
俞珩语气平静,字字如寒针入理:
“这并非他心有执念,乃是命有枷锁。他身上之障,非他想搬,便可搬去。”
觉有情眸光微动。
俞珩望着她,唇角微扬:
“仙子所行,自是正道。只因仙子天赋灵秀,生来便是西土菩萨。可凡夫俗子行不得仙子之路,他自有他的凡途。”
觉有情默然片刻,眸光微垂,复又抬眸,直视俞珩,不避不让:
“俞施主是在说,有情不食人间烟火。
这话,我听进去了。我长于佛门,未曾受饥寒之苦,未曾遭盘剥之难,能踏正道,多赖天生缘法,并非我比旁人高明。”
她语气轻缓,字字真切:
“只是你说,凡夫只能走自己的路,有情,只认一半。”
俞珩颔首:“愿闻其详。”
“佛所指的正道,从非一条窄径。它是方向,而非足印。方向唯有一途:离苦、觉悟、渡人。可通往此方的路,却有千万条。”
“庄稼汉的道,自然与我不同。他不必学我诵经打坐,亦不必放下锄头。
他可在田埂间行他的道,春耕不违农时,秋收不欺斤两,遇更苦者,能施一粥便不吝半瓢。
泥田中种福田,喘息间修慈悲,便已是身在大道,无障无碍,自渡亦自解。”
俞珩闻言,仰首大笑,良久方敛,叹了一声道:
“仙子果然高才。方才还道,难行者皆因心有障蔽;转瞬又言,正道在泥涂、在尘俗、在每一个不肯屈从于天命者脚下。”
他上前半步,逼近仙子身前,气势逼人:
“仙子这番言语,翻来覆去,不过一意——受苦之人,当安于命!
你们所行亦是正道,所受诸苦皆是修行。
可然后呢?”
“然后仙子便可安然立于云端,俯视众生,淡道一句:
‘佛已指路,行与不行,全在尔等自身。’
前言后语,自相矛盾,已然自困于理。”
俞珩轻轻摇头,语气渐趋平淡:
“仙子已失与我辩论之资格。非是辩才不及我,而是你所辩者,从来非我,不过佛家自圆其说之论。
你自始至终,只在圆己之说,未曾听我一言!”
.......
清玄居外。
萧挽酥怀抱碧眼白猫立于门庭之前。
她身后,晏惊鹊紫衣明媚,鹿泠赤足悬铃,谢含烟鹅黄裙裾轻垂,齐郡主一袭劲装英姿飒爽,雨蝶公主素雅如兰。
五六位仙子联袂而至,衣香鬓影,煞是好看。
“今日来得倒早。”晏惊鹊掩唇轻笑,
“怕不是都听说了东王昨日指点众人,也想来讨教?”
“惊鹊姐姐说笑了。”鹿泠蹦跳着上前,赤足踩在微凉的草地上,脚踝金铃叮当作响,
“我惦记的是东王那壶茶,上回喝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菩提清心露?府主特供,寻常人可喝不到。”
“没听说鹿仙子爱品茶啊?莫非东王亲手泡的有何种魔力?”齐郡主双手抱臂,斜睨她一眼。
鹿泠没理她。
谢含烟捧着从不离手的暖玉香炉,袅袅青烟从炉中升起,将她清冷的面容衬得愈发如梦似幻。
她望向笼罩淡淡清光的门庭,语气平静:
“东王胸怀宽广,不会因为两句言语就把我们拒之门外的。”
萧挽酥点头,唇角含着惯有的妩媚笑意:
“含烟妹妹说得是。咱们与他相交这些时日,何曾见过他小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