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雨蝶公主柔声附和,“东王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这一点,确是难得。”
几人边说边朝门庭走去。
然后,她们停住了。
鹿泠僵在原地,灵动的大眼睛瞪圆,
“这、这是什么?!”她惊呼出声。
只见清玄居深处,有光透出。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穿透门庭,将整片清玄居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佛辉之中。
与此同时,诵经声传来。
声音极轻,轻得仿佛只是风拂过耳畔,却又极重,重得直接贯入神魂深处。
萧挽酥只觉脑子一嗡,眼前骤然发黑,
谢含烟声音清冷,她手中香炉猛地一震那袅袅青烟燃作淡青色的烟幕,将几人笼罩其中。
晏惊鹊双手结印,紫衣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护住周身。
雨蝶公主取出一枚玉佩,散发着柔和的清光,将她笼罩其中。
鹿泠猝不及防,被诵经声一冲,整个人摇摇欲坠,小脸煞白。
“我、我头晕……”她声音发颤,“好晕……”
萧挽酥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催动功法,分出一缕护持之力渡入她体内。
好一会儿,诵经声才渐渐平息,她们勉强稳住了心神,能够抵抗声音的侵蚀。
鹿泠缓过气来,小脸白着,她瞪着那道门庭,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抱怨:
“真是小气!不让进就不进嘛,干嘛还故意念佛经震慑神魂?吓死人了!”
齐郡主脸色也不太好看,
“那诵经声……不太像是故意的。倒像是……里面有人在论法?”
“论法能论成这样?”晏惊鹊挑眉。
谢含烟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是故意针对我们。”
“佛光……诵经声……”她顿了顿,语气惊异,
“是西漠那位西菩萨的气息!”
“西菩萨?”鹿泠瞪大眼睛,“觉有情?她也在里面?”
萧挽酥眸光微凝。
几人面面相觑。
鹿泠眨眨眼,委屈渐渐变成了好奇:
“所以……他们是在里面论法?论得这么激烈?”
“应该是。”
“那……”鹿泠挠挠头,“咱们还进得去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进不去。
至少现在进不去。
萧挽酥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白猫柔软的脊背。
她望着那道门庭,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不甘,也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东王与西菩萨论法,论得异象外泄,诵经声震人心魄。
这样的人,这样的层次......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实在是……有些可笑。
“走吧。”她轻声道,转身。
“走?”鹿泠瞪大眼睛,“不等了?”
“等?”萧挽酥回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你觉得他们那等论法,一时半会儿能完?等上一天一夜都是短的。”
晏惊鹊轻叹一声,也转身跟上。
谢含烟最后看了一眼门庭,然后她微微垂眸,捧着香炉,转身离去。
雨蝶公主柔声道:
“那咱们……明日再来?”
“明日?”齐郡主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头也不回,“明日他们也未必能论完。”
鹿泠小跑着跟上,嘴里嘟囔着: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来了……吓死人了……还什么都没捞着……”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晨风中。
......
清玄居内,觉有情看着俞珩,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仿佛望着的不是一个论敌:
“施主的无畏之心,有情听着,很是敬重。“
“只是——”她话锋一转,不急不缓:
“施主有没有想过,自己认为是自己走的路,真的是自己的吗?”
俞珩挑眉。
“吞天魔功,各种帝经,佛门秘法……”觉有情一字一句,
“施主走的路,是狠人的路,是古之大帝的路,是历代先贤的路。哪一条,是施主自己的?”
俞珩没有说话。
“施主说众生需要自己帮自己。”觉有情继续道,
“那施主自己呢?若有一日,施主身上那些功法尽数失效,那些秘术尽数失灵,施主还能走多远?”
夏一琳屏住呼吸,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嘴巴。
俞珩望着觉有情,目光深邃如渊。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仙子这一问,”他道,
“问得很好。”
觉有情望着他,眸光清润如初,并无得意,只是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俞珩没有立刻回答,抬眸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晨光将他的侧颜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轮廓,温润如玉。
“仙子问我,若有一日,功法尽失,秘术尽废,我能走多远。”俞珩看向她,眼底深得像一片无星无月的夜空,
“我现在回答仙子。”
觉有情抬眸看他。
俞珩的唇角微微扬起,只有一片坦然,
“我会在滚滚红尘中,躬身体察众生之苦。”
“佛法讲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
佛陀受得,我如何受不得?”
觉有情眸光微动。
俞珩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澄澈的自信。
“红尘滚滚,我自逍遥。”他道,
“众生八苦,我皆受之。”
“受尽之后——”
他顿了顿,微微扬起下颌,姿态飘洒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我终会登临仙位。”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渐渐平息的异象,身前是静默倾听的觉有情,气息飘洒从容,眉眼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意气风发。
不是年少轻狂的那种意气,是历经千帆之后,依然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一定会去那里的那种笃定。
觉有情望着他。
良久,她忽然垂下眼帘。
总是澄澈如莲映月的眸子微微垂敛,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欣赏?
她轻声道:
“施主应该来西漠。”
俞珩微微一怔,旋即笑了:“仙子邀请?”
觉有情抬眸看他,目光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诚。
“是。”她道,“施主应该来西漠看看。”
俞珩望着她,笑意更深。
“若仙子邀请,”他道,“我一定会去。”
觉有情忽然也笑了。
这是俞珩第一次见她笑。
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的、疏离的、佛门中人该有的慈悲微笑。而是真正的、属于“觉有情”这个人的笑。
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眉眼间那层清冷的霜雪悄然化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一抹温软。
只是一瞬。
却让这满院晨光,都亮了几分。
“那有情记着了。”她道,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却依然清润如玉,“明年浴佛节,期待施主来西漠甘露寺,同观佛理。”
俞珩欣然颔首:“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浴佛节?”夏一琳从灵树后面探出脑袋,小脸上满是好奇,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