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只认同一部分。”
“远离尘嚣,断欲去爱,在寂静中证悟,确实太过虚浮。”她话锋一转:
“可既入红尘,那便无可避免成为红尘的一部分,会被同化。那这样的话,佛与众生无异,众生何必求佛?”她望着俞珩,
“佛之所以为佛,是因为他超越了众生,而不是等同于众生。”
“佛性本自清净。入红尘是试炼,只有保持距离,才能看清红尘的本质。一旦踏入其中,便无可避免会被吞噬。”
她最后道:
“修行,不是成为众生,而是脱离众生相。”
俞珩听罢,微微颔首。
“仙子说得有理。”他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入红尘有被吞噬的风险,保持距离才能看清本质。这话,说得真好。”
话锋一转:
“可我想请教仙子,”他向前微倾:
“所谓与红尘保持的距离,究竟是看清本质的智慧,还是不敢踏入的怯懦?”
觉有情眸光微凝。
俞珩继续道:
“入红尘会被同化,可你从未踏入,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被同化?”
“你连试都没试过,就给自己设了一道‘我必堕落’的防线。”
他盯着她的眼睛:
“这,岂不是向佛之心不坚?”
觉有情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仙子说,佛性本自清净。”俞珩摇了摇头:
“在我看来,此清净无非是高高在上,是假清净。”
“真正的清净,得在泥里滚过、血里泡过、泪里洗过,才能显出它真的摔不碎,染不黑。”
俞珩最后道:
“所以仙子只是远远站着,怕被红尘吞噬。
也许你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向佛,只是你生来被称作佛子,长大后被称为菩萨,这一切,都是其他人强加给你的。”
觉有情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不知道。”
沉默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我三岁会背《金刚经》,五岁能结手印,七岁入定,十岁开讲……”
“所有人都说,这是宿慧,是前世修来的。”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看着某处:
“师傅说,你有菩萨相,信众跪着喊菩萨保佑。我就在莲台上坐着,坐着,坐着……”
“我以为,我生来就该坐在那儿……”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宽厚,温热有力,将她整只手包裹其中。
觉有情微微一僵,本能地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俞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
“莲台上的觉有情,是别人塞进去的泥胎,应该被打碎才好。”
他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像是在唤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碎了,你才能看见里头有没有真情实感。”
觉有情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发抖。
“仙子,其实所谓的红尘也没那么可怕。”俞珩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它不过就是饿的时候想吃,冷的时候想暖,看见好看的人会多看两眼,被人握着手的时候心会跳。”
他眸中泛起淡淡的粉色佛辉,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之力。
淡淡的檀香从他肌体散发,缭绕在两人之间,他的目光里,有危险的东西:
“仙子让心跳过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指尖,再从指尖涌回胸口……”
觉有情呼吸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从未开过的门。
那门后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第一次,无可抑制地感到难耐。
“仙子说修行要断欲去爱。”俞珩的声音低得只响在她一个人耳边:
“可仙子知晓什么是欲?什么是爱?你断的是什么?断的是空气吗?”
“真正的修行,是先跳进去,再游出来。不是站在岸上,一辈子假装自己不渴。”
他的手微微收紧,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
“你问我入世还是出世。”
“我告诉你,入世,入到最深的地方去。”
“入到欲望的河底,入到情爱的漩涡中心,入到所有你怕的东西里面去。”
“然后在那儿,试着感受。”
觉有情的手在他掌心里抖得厉害,她抬起眼看他。
那双从来澄澈如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迷茫,有了恐惧,甚至——有了渴望。
“我……”她后退了半步,手没有抽回来,但身子在往后缩。
“我……我不能。”
俞珩没有松手,他向前倾身,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仙子……”
觉有情猛地站起身!她抽回手,转身就跑!
素白的身影踉踉跄跄,衣裙在暮色中飘飞,如同一只受惊的白鹤,仓皇逃向阁楼深处,身后香汗淋漓,洒落一路。
俞珩望着仓皇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他负手而立,悠然吟道:
“真佛当前立,焉能与我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觉仙子想要辩经赢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啊……”
便在此时,一声娇软轻吟,忽然入耳。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同小猫轻哼。
俞珩微怔,转头望去,夏一琳还坐在暖玉椅上。
只是此刻,她的小脸绯红一片,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顺着修长的颈项往下蔓延,额间沁出细密的香汗,在暮色中泛着晶莹的光。
她眼神迷离,意乱情迷,一双小手,正在胡乱地撕扯那件淡紫色的小裙。
衣襟散乱,露出胸口一片白里透红的肌肤,那里被薄汗濡湿,透着几分惹人怜惜的娇软媚态。
俞珩一拍额头,方才与觉有情论佛太过沉浸,竟将这小家伙忘在了一旁。
他指尖轻点,一缕清凉的流光,落在小姑娘眉心。
夏一琳身子一颤,迷离的眼睛恢复清明。
她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俞珩,又低头看看自己散乱的衣襟,小脸“腾”地一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圣、圣子哥哥……我……”
她支支吾吾,难以启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羞得无地自容。
“呀!”
她轻呼一声,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飞也似的逃走了。
俞珩站在原地,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禁摇头失笑。
第三百七十三章 玉面菩萨投碧水,金莲步月离垢天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薄雾如纱,清玄居中一片静谧,溪水潺潺,灵鸟初啼,晨露在草叶尖上颤颤巍巍,映着天边第一缕曦光。
俞珩盘坐于静室之中,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正在吐纳调息。
忽然——
“圣子哥哥!圣子哥哥!”
一阵大呼小叫从门外传来,伴随砰砰砰的拍门声。
“快开门呀!我有事情跟你说!”
俞珩睁开眼,眸中紫芒一闪即逝,他挥手撤下布在门上的道纹,淡淡清光消散,房门无风自开。
门外,夏一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头发还有些乱,她小脸微红,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信,举得高高的。
“怎么了?”俞珩温声问道。
小姑娘急急道:
“今天一早,一琳去找觉师傅,想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用早膳——结果她房间里没人!”
她把信往前递了递:
“只留下了这个!”
俞珩接过那封信。
信封素白,淡淡的檀香气息萦绕其上,封口处,一道细微的佛光流转,是觉有情独有的封印。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字迹清秀端庄,一笔一划都透着佛门弟子特有的规整宁静:
俞珩施主如晤:
数日论法,受益匪浅,有情以兄视之。
师兄所言所行,皆是有情修行至今从未经历过之境界。
每每相对,心神俱震,如冰面下有活水奔涌,如千年来紧闭的窗牖忽被风吹开一线。
师兄让有情看见另一种可能,看见佛性可以不是镜中月,而是滚烫、粗粝,会从指缝漏下去的手中之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