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世界开放已整整一月。
此界广袤无垠,山川纵横,大泽深幽,几乎与另一方世界无异。
天穹高远,日月轮转,有属于自己的规则秩序,三十个日夜下来,进入此界的修士们,已经领教了什么叫作残酷。
不断有人陨落。
层出不穷的天灾最为无情,有时是突如其来的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将人吞没,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有时是诡异的时光乱流,卷入其中的人瞬间苍老成枯骨或逆返成婴孩,然后被乱流绞碎;
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混沌雷霆,一劈便是万里焦土,范围内的生灵尽数化为飞灰。
闻所未闻的异兽同样恐怖。
藏身于阴影中的噬魂兽,专等修士放松警惕,直接潜入识海将人吸成白痴;
伪装成古经石刻的肉芝精,等人伸手触摸时骤然活过来,将人整个包裹吞噬;
当然,最为防不胜防的还是同行者。
前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同伴,后一秒可能因为一株万年大药突然翻脸。
刀剑相向,秘术横飞,鲜血溅在灵药上,还带着温热。
有人笑着笑着就死了,有人哭着哭着就杀了人,到处都在死人。
山涧里、密林中、古洞前、断崖下……随处可见残破的尸体,惨烈至极。
但进入此界的人,不减反增。
因为机缘实在太诱人。
外界秘不示人的古经,在这里赤裸裸地刻在山崖上,任凭风吹雨打。
那些文字古朴玄奥,一字一句都蕴含大道至理,只需盘坐参悟,便能得其精髓。
曾有修士在一处断崖前枯坐七日,悟出一式失传已久的印诀,战力暴涨,大杀四方。
万年大药长在众目睽睽的道路旁,枝叶舒展,果实累累,散发出的药香能飘出百里之外。
有人曾亲眼看见一株通体金黄的人参,从土里跳出来蹦蹦跳跳地跑掉,那是几乎成了精的大药,吃上一口便能延寿近千载。
那些不知何人留下的洞府,推开尘封的石门,里面可能是一整套完整的传承;
那些深不见底的幽潭,潜下去或许就能找到太古强者陨落后的遗骸......这里有无尽的宝藏!
是以,纵然日日有人死,依然夜夜有人来。
外面的修士听说了里面的机缘,眼睛都红了,拼了命地往里挤,死的人越多,来的人反而越疯狂。
这一日,某处苍茫大地上空。
“锵!”
一声刺破苍穹的金属嘶鸣,炸响天际!
一条银芒冲天的千丈蜈蚣,从下方山峦中冲天而起!
它身躯粗壮如山,千条巨足摆动,将下方的山峦碾成齑粉,甲壳璀璨刺目,流转银色的神辉,如同一轮横亘天际的银色大日。
它冲入高空,千丈之躯横亘天穹,遮天蔽日!
额骨之上,镶嵌一面闪闪发光的镜子,与它的血肉融为一体,镜面光滑如冰,流转神光。
它回首,额间镜子骤然亮起!
一道银色的神光从镜中洞射而出,如同开天锋芒,朝着某个方向狠狠斩去!
那个方向,俞珩漫步虚空,衣袂飘飘。
他周身环绕晶莹的瑶池之水,清澈剔透,泛着淡淡的清辉,随着他的步伐哗啦啦晃荡。
水中,无数金色的符文纵横交错,时隐时现,闪烁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大道波动。
银色神光斩来。
瑶池之水翻涌,将银色神光整个吞没!
“嗤!”
神光没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水中金色符文亮起,疯狂流转,将银色神光一点点分解吸收,短短几个呼吸,足以开天辟地的神光,便被消解得干干净净。
瑶池之水继续蔓延,几乎遮蔽整个天穹,如同天海倒悬,漫卷天际!
浪涛浩荡,清光淹空,所过之处,虚空扭曲!
银色蜈蚣庞大的身躯,竟开始一寸寸发软!
它璀璨刺目的银色甲壳,如同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垂落下来。
千条巨足缓缓耷拉,再也挥动不起来,浑身提不起半分气力,宛如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成一滩烂泥。
它徒劳地摆动无数长足,不断抬头,发出声声凄厉的嘶鸣。
“嘶!”
“嘶!”
声音里满是不甘,满是恐惧,满是绝望。
天际深处,一道漆黑的流星破开云涛,狂飙而来!
那流星速度极快,拖着长长的黑色尾焰,带着狂涛裂霄的霸道气息,轰然俯冲!
“嘭!!!”
一声巨响,震碎漫天瑶池浪涛!
千丈璀璨的银色蜈蚣,当场被从腰腹最粗壮处,硬生生拦腰打断!
血雾冲天而起!
红色的血液、银色的甲壳碎片、断裂的巨足……与瑶池之水搅成一片凄艳的混沌。
上半身狂乱抽搐,巨口张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下半身无力坠堕,砸落在下方山峦间,将数座山峰砸成齑粉。
玄沧从漫天血雾中走出,光头铮亮,黑水缭绕,他手中拎着一物,正是那蜈蚣额间的镜子。
镜子通体银光流转,镜面光滑,脱离了蜈蚣躯体后,它反而更加璀璨,隐隐有神纹在镜中游走。
玄沧看向俞珩,将镜子抛了抛:
“一个古宝,没有具体品阶。可以打磨神念,看着不错。”
俞珩微微一笑:
“我占了龟兄很多便宜。此宝,龟兄收起来吧。”
玄沧也不推辞,将镜子收入怀中。
他目光扫过下方半截还在抽搐的蜈蚣尸体,又看了看四周苍茫的天地,忽然开口道:
“近日诸方兽王,似皆隐匿不出,愈发难寻了。”他望向俞珩,沉声问道,
“我等一路杀伐,莫非屠戮过甚?是否该暂且收敛?”
俞珩负手而立,略一沉吟,缓缓颔首:
“是该低调行事了。”
他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淡淡道:
“这些兽王皆有灵智,断不会束手待毙。依我看,它们早已暗中串联,互通声息。下次再遇,恐怕便是数十兽王联手伏击了。”
玄沧眉头一挑,
“如此不是更好?一网打尽。”
俞珩摇了摇头:
“仙府世界既然出过斩道境的独角仙,未必便无其他斩道蛮兽。该谨慎时,仍需谨慎。”
玄沧略一思索,颔首道:
“好,听你的。”
俞珩收回目光,落在半截银色蜈蚣的尸体上,忽然笑了:
“这头兽王,长得总算能入眼,我们寻一处地方,给它烹了。”
玄沧一愣:
“直接吃不行吗?”
俞珩含笑看他:
“同样是吃,我与龟兄却大有不同。”
玄沧来了兴趣:
“哦?愿闻其详。”
俞珩慢条斯理道:
“龟兄囫囵吞噬炼化,满足的是进取之欲。我追求的,却是食不厌细,脍不厌精,满足的是口腹之欲。”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
“食养其身,味养其心。口腹之道,非止贪馋,实为修行中不可或缺之要。”
玄沧听罢,哈哈大笑:
“你无论做什么,都要找个名目。不就是享乐吗?”
他大手一挥:
“那就找个地方,修行一番食味大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他们并肩御风而起,化作一金一黑两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千里之外,一处云中山巅。
山不高,却极险,四面皆是万丈悬崖,云雾在脚下缓缓流淌,如同白色的海洋,偶尔有风拂过,掀起层层云浪。
崖边几株古松斜逸而出,枝干虬曲,松风轻吟,说不出的清净幽远。
是一处好地方。
俞珩落在山巅,袖袍一挥。
千丈银蜈蚣的尸身被他从虚空中摄出,悬于半空,横亘在山巅之上,如同一座银色的山岭。
他神色闲适,指尖轻轻一动。
一缕锋锐的金光从指尖流出,缓缓划过那银色的甲壳。
“咔嚓”
一声脆响,轻细如碎玉落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