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别无选择了。
他的神魂感应到了信仰之海,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万古以来无数生灵的祈祷声、呼唤声、膜拜声,那些声音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汪洋,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苍老的、年轻的、雄浑的、柔弱的,交织在一起,像一曲跨越了万古的长歌,在他的神魂中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引!
信仰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出,以不可阻挡之势,灌入他干涸死寂的躯体之中。
信仰之力不同于神力,它不是他修行得来的,是别人的信念、祈求、托付。
那些力量涌入他体内的时候,带着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像一万条不同的河流同时汇入同一片海,要将他本身意识撕成碎片。
他咬紧牙关,引导那些狂暴的力量,让它们在他的体内奔涌、流转、沉淀。
每一寸肌肤都在滚烫中微微震颤,体表浮现出细密如星河的神圣符文,一枚一枚地亮起,像夜空中被一一点燃的星辰。
骨骼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断裂的骨茬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原位,碎成粉末的骨屑重新凝聚。
皮肉之下,隐隐有神圣光焰升腾,将他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辉之中。
他的轮廓在金光中变得愈发庄严,那无头的身躯此刻像一尊正在被铸造的金像,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的脊梁重新立起来了,空洞洞的脖颈断口处,一团金色的光焰在燃烧。
万古沉淀的信仰之力太过浩瀚,它们在重塑他的躯壳,要硬生生将他向着一尊神祇蜕变。
这不是好事,但他别无他法,只能抱元守一,维持自身清明。
他的神魂在无数族民的祈祷声中摇摇欲坠,那些声音像一万只手同时拉扯他,要把他拉进信仰的深渊,迷失在别人的信念里,再也找不回自己。
他几乎要被撑死了。
玄沧的意识在挣扎,他拼命地压制体内四股极道法则,神奇的是,信仰之力对极道法则竟有压制作用。
皇道龙气被压下去了,封印之力被锁住了,玄黄之气被镇住了,银焰之力被浇灭了。
终于,他强行切断了与信仰之海的联系。
体表的金光渐渐收敛,神圣符文一枚一枚地黯淡下去,隐入皮肉之下。
命泉深处,一丝微末的神力被艰难地蒸腾而起。
玄沧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神力,一点一点地修复体内最致命的伤口。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
那四股极道法则只是被信仰之力暂时压制住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他的体内深处。
一旦他的压制稍有松懈,它们就会同时暴动,以十倍百倍的疯狂反扑过来,让他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他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可去哪里找?他趴在那里,想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又一一把它们否决。他现在这个样子太弱了,一个道宫境界的修士都能轻易杀死他,他不能暴露。
他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不死山。
这个念头从脑海浮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如果他有头的话,此刻大概是在摇头。
不死山,那是他父亲的沉睡的地方,如果可以,他真不想以这种落水狗一般的姿态面对敬爱的父亲。
但他别无选择。
玄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从那片地底深潭出来之后,他一路收敛神威,用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一处人类聚居地。
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破旧,街上行人稀少,他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斗篷,把整个脖颈都遮得严严实实。
他拦住一个佝偻的老者,问明自己身处何方。
得知这里是中州西陲,苍梧郡。
中州西陲,他竟已出了仙府世界,到了中州。
他迈开腿,朝东走去。
此后的日子,是他出生以来最狼狈、最屈辱、也最刻骨铭心的时光。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大城,不与任何修士打交道,专拣那些最偏僻荒凉的小路走,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把自己藏进深山老林里。
可终究是要与人打交道的,他需要借用传送域门。
那些域门大多掌握在各大势力手中,少数几个对散修开放的,也需要支付高昂的费用。
他暗中贿赂那些看守域门的修士,换来一个偏远的传送名额。
那些小吏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鄙夷、厌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贪婪的眼神。
他们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只从泥沟里爬出来的野狗,嫌弃他身上的气味、嫌弃他破旧的衣衫、嫌弃他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样。
有人把源石丢回他脸上,让他滚远点;有人收了源石却不办事,把他从队伍里推出去;
还有人恶意抬价,要他拿出十倍的价格,才肯让他用一次最便宜的域门。
他忍了。
只能低头,把那些源石捡起来,把屈辱吞入腹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一路上,他的法则之力暴动了无数次。
他的伤势越来越重,他的腿越来越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有时歇着歇着就昏过去了,醒来时天已经黑透,四周静得吓人。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往东走,穿过荒漠、平原、山脉,一步一步,像一只爬行在废墟中的蚂蚁,缓慢地、艰难地、不可阻挡地向东方移动。
终于,有一天,他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踏入了东荒北域的地界。
那一刻,他宛若新生,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面朝东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踏入东荒之后,他愈发谨慎。
这里的势力更加错综复杂,各种小门小派、散修势力、山匪路霸,比中州多得多。
他专拣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巨川大泽潜行。
好在他身为玄武的先天本能犹在,四肢划水,借着川流暗流的推力一路漂流,省却了大半气力。
他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漂游,河水很急,带着他一路向下游冲去。
那些日子,他时常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想起万古之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站在父亲面前,热血沸腾地喊出那句话。
“我要与父亲一同打进成仙路!共临仙界之巅!”
那时的他多么意气风发啊。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有最好的血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未来。
他以为世界就在他脚下,以为成仙路就在前方,以为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父亲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赞许,没有激昂,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当时很不忿,觉得父亲不认可他,不相信他有并肩而行的资格。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认可他,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知道他还要摔很多很多跤,学会在绝境中活下去。
只是父亲大概没想到,他这一跤,摔得这么狠。
凭着脑海深处尘封万古的记忆,他辗转潜入一条地下暗河。
他在黑暗中不知漂流了多少时日,暗河里很冷,比太阴河还冷,那种冷不是刺骨的冷,是死寂的冷,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永恒的冷。
他慢慢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是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那四头野兽终于暴动了,把他的神魂撕成碎片,吞没在黑暗之中。
可每一次,当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体内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神力就会轻轻跳一下,提醒他——你还活着。还没死。还不能死。
于是他继续漂。
终于有一天,他看见了光。
那光很微弱,从暗河的尽头透过来,朦朦胧胧的,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他挣扎着从水中探出身子,四肢划动,借着一丝暗流的推力,朝那片光的方向漂去。
“哗啦——”
他从水中爬了上来。
一片死寂无声的深潭,潭水幽黑,波澜不惊,静静地卧在群山的怀抱之中。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岸,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座山。
它横亘在前方,磅礴得像一尊沉睡的太古巨人。
山体呈玄黑色,流淌苍茫的气韵,那种黑是历经万古而不褪色的黑。
古老、威严、不可侵犯。
那山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压得天地都似低伏三分。
“不死山……”
几个字从玄沧空洞的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说不尽的沧桑、不甘与悲凉。
他终于到了。
他跪坐在潭边,仰望着那座万古之前父亲的道场,久久不语。
他立在潭边,衣衫褴褛,身躯青白,望着那座神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拂过他空洞的脖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高傲,早已刻入他的神魂,源自他那位同样高傲的父亲。
他想起从前。
万古之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也常常这样站在某座山上,望着某片天,想着某件事。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他所有的野心和梦想,觉得时间很长,长到他有足够多的机会去证明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很高,高到他永远也够不着,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要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皇。
可父亲说,你头抬得太高,会看不见脚下,要学会低头。
他不信。他觉得低头是弱者的事,是那些天赋不够、实力不济的人才会做的事。
他是玄武皇子,是万古天骄,他为什么要低头?他凭什么要低头?
现在他知道了,低头,不是因为弱,是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