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他修行以来是极为罕见的事,他修行速度太快,悟性太高,大多数神通法门他只需一眼便能洞彻本源,可这段符文居然让他感到了几分陌生。
这让他来了兴趣,抬眼看帝冲,眼底亮了起来。
他轻声开口:
“不愧是仙裔,果然一身是宝。”
话落,他负手而立,语气轻松得像是恩赐:
“我允许你再挣扎一番。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帝冲将那道眼神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看待对手的眼神,而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时,盘算着从何处下刀、先取哪个部位的眼神。
自他出道以来,向来都是他以这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别人,可今日,他却沦为了他人眼中的猎物。
心底的屈辱像一盆滚油浇在火上,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仙血在沸腾,他的骄傲在咆哮,可他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真的有资格用这种眼神看他。
帝冲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屈辱一并压入丹田。
他周身飞出霞光,不朽精气从血脉深处弥漫而出,不断修复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银色仙雾将他整个人笼罩,血肉在仙雾中缓缓蠕动重生。
他的神容重新变得沉静,目光如刀般锁死俞珩,语气中带着决绝:
“我本想压制境界,在尊者境踏出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证得无上道果。”
他周身的银色仙雾开始加速翻涌。
“但你很强。强到超出我的预料。”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压制!”
话音未落,帝冲的气息暴涨,一股远超尊者境的力量从他体内轰然席卷而出,银色仙光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银白。
“今日,就让我见识见识,传闻中你身怀的阴阳仙种,究竟有何等神妙!”
他体内的银色仙血沸腾得越发剧烈,汩汩奔涌之间发出如江河奔腾般的轰鸣,不朽气息弥漫四方。
他的伤势在飞速愈合,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一个新的台阶。
绝境之中,他要破境一战!
第四百二十六章 仙气
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声音如惊涛拍岸,轰隆隆响彻四方,帝冲体内的银色仙血彻底苏醒,每一次搏动都将雄浑的不朽精华泵向四肢百骸。
尊者境界的桎梏被决绝的意志撕裂,无形的气息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涟漪过处,山石无声崩裂,草木齐齐折断。
气息攀升到巅峰的刹那,天地间的大道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
万道齐鸣,无形的道则从虚空中显化,化作一条条秩序神链,从九天之上垂落,涌入帝冲体内,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被浇筑的神像。
这是万道加身,突破神火境界关键的一步,以天地大道为薪柴,点燃己身之神火。
寻常修士突破这一步,需要依仗天材地宝、天地奇物在体内刻下道种,帝冲却不假外物,强行沟通天地大道,以万道为薪,这条路走得无比艰难,也无比璀璨。
动静太大了,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被这股突破的异象搅动,天空中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又重聚。
一道道身影从秘境各处被吸引而来,落在远处的山峰上。
“谁在突破?”
“嘶!是仙殿传人!传闻他不是要把尊者境再往前推一步吗?怎会在秘境中临时突破?”
一个认得帝冲的天骄眉头紧皱,他来自一方古教,深知帝冲一直以压制境界为傲,此刻却在这里不惜破境,必然是遭遇了什么。
“补天教月婵仙子和截天教魔女也在,那个观望的青年是谁?”一个初代的目光在战场上扫了一圈,定在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压低道:
“是骨魔!”
“帝冲遭遇了骨魔,不得不临时突破以求自保吗?!”
那个传闻中肆无忌惮挖取初代宝骨的疯子,果然连仙殿也不惧吗!
更多身影在暗中出现。
一名手持金灯的青年踏空而立,灯光将他的面容遮掩在金澄澄的色彩之后,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出自隐世大派,曾与帝冲争夺过传承玉符,被外界认为是为数不多能与仙殿传人正面交锋的初代之一。
方才他赶到时正看到月婵与魔女缠斗,随手一记神灯便打飞了月婵,让月婵在虚空中连退百丈才卸去力道。
冥土冥子立在一座残破的山峰上,一身黑甲,甲片之上流转暗沉的死气,他的眼窝深陷,瞳孔两团幽幽的冥火在跳动。
冥土一脉的初代大多是无尽岁月前陨落的大人物、绝代天骄尸体通灵复活,据传这位冥子的前生大有来头。
他冷冷注视远处正在突破的帝冲。
更深处的山林中,三双冰冷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林木。
黄金蛤蟆蹲在一块巨岩上,通体如金铸,体型大如房屋。
碧蛟盘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中,鳞片碧绿欲滴,竖瞳中满是冷漠。
蓝钻蝎子伏在一处崖壁上,通体如蓝水晶雕琢,尾钩高高翘起,在钩尖凝成一颗蓝莹莹的液滴。
它们是元天秘境的土著,早已踏入神灵境界,这场动静太大,连它们也被吸引了过来。
石昊也来了,身旁跟着一个模样是黑发青年的男子,那是他的爷爷石中天,十五爷。
不久前才被石昊找到,身上的伤势已经尽数恢复,气息沉稳厚重,一双眼睛盯着远处被万道神链缠绕的身影。
“那就是仙殿传人,确实非寻常初代可比。”石昊低声说。
他的目光转向俞珩,面色变得复杂起来,这个人救了他爷爷,却也挖去了秦昊身上的骨,他的轮回骨应当就在俞珩手中。
这个人还曾指点他修行,于他有启道之恩。
石昊沉默片刻,对爷爷说:
“他绝非珩兄对手。”
石中天将目光投向俞珩,缓缓点头:
“那个青年救我之时,他正在参悟雷法。当时异象可怖,比之现在也不差了。翻掌之间,屠杀神灵如屠猪狗。”
他目光从帝冲身上扫过,下了定论:
“即使这个仙殿传人突破神火,恐怕也难逃杀劫。”
说话间,又是几道强大的气息降临。
天国杀手,一个满头金发的青年与一个黑发黑瞳的女子并肩而立,他们是光天使与暗天使,光暗同体,在天国年轻一代中位列杀道魁首。
剑谷传人背负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通体透明如冰,剑意在周身吞吐不定。
魔葵园的黑衣女子站在一株古树的枝丫上,她的面容看不真切,但周身萦绕远隔百丈都能嗅到淡淡的幽冷。
金灯青年与魔女相熟,踏空走到她近前,开口问道:
“帝冲突然突破与珩有关?”
其余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魔女闻言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
“自然是被我家道子逼得没办法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远处修长的身影,他们看向俞珩的眼神,一个个幽深难测。
魔葵园的黑衣女子声音幽冷而清晰:
“寻常修士突破神火,需要在尊者境将修为、血气、元神打磨圆满后,服用天材地宝或是天地奇物,在体内刻下道种,从而超脱凡俗,踏上神道领域。”
她的目光落在帝冲身上条条垂落的万道神链上,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
“帝冲不依赖外物,强行沟通天地大道,化作道火熬炼自身,这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路。
如果骨魔这时打断的话,帝冲的道途将就此断绝。”
几个初代的呼吸同时轻了几分,突破神火最凶险的时刻便是此刻。
万道加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肉身与神魂都在经受天地大道的锻烧,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需一记强袭,帝冲便会在大道反噬之下身死道消。
黑兰山的黑兰也开口了,她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不会的。骨魔是个极度骄傲的人,他根本不将我等初代放在眼里。他会觉得多此一举。”
她沉吟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里多了一层悲哀,
“他不会出手的。”
魔女眨了眨眼,忽然把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冲着远处的俞珩娇声喊道:
“哎呀!道子~不可轻心啊~”她的声音在半空中跳脱地回荡,尾音俏皮地往上翘,
“就该趁他病要他命!”说着她甩了一个秀气的上勾拳,
“一拳打死他呀!”
天国光天使满头金发被风吹起,他冷冷开口:
“仙殿自仙古传承至今,多少仙承秘传不为人知。一个境界,就是另一方天地。
骨魔会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
剑谷传人背后的无鞘长剑轻轻嗡鸣了一声,对光天使的话做出了同意的回应。
金灯青年手中的金灯焰火轻轻摇曳,金澄澄的色彩之下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珩似乎在观察,应是观摩帝冲破境,对他自身有益处。”
俞珩眼中,两轮金色齿轮在他瞳孔深处逆向旋转,齿牙咬合之间,帝冲体内每一道法则的流动都被放大,逐帧呈现。
帝冲体内的道则疯狂交织碰撞,秩序神链涌入他体内之后便失去了外界的形态,化作最原始的道则碎片,在他的血肉骨骼之间横冲直撞。
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神性之火,自骨髓深处燃起,沿着骨腔向上蔓延,从五脏六腑烧出来。
帝冲的血肉在道火中扭曲萎缩,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龟裂,他的双眸微微闭合,双臂自然垂在身侧。
他主动撤去体内一切防御,道火本就凶猛,失去了压制之后如同浇上了滚油,从他体内轰然暴涨。
火焰从眼窝口鼻中涌出,从胸口裂开的缝隙中迸射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
远远望去,他已不成人形,化作一截焦黑的枯木,盘坐在虚空中,血肉几乎被焚烧殆尽,一副干瘪破损的骨架勉强支撑盘坐的姿态。
银色的仙血在道火中蒸发,化作银白色的雾气,缭绕在焦黑身躯的四周,透出一股惨烈而圣洁交织的奇诡气息。
观战的众人无不全神贯注。在场都是各族天骄,谁都知道突破神火要经历道火焚身这一步,可亲眼看到仙殿传人在道火中被烧成一截焦炭,那种视觉冲击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太多天骄在这一步被道火焚成灰烬,形神俱灭,可帝冲不是他们,他是仙殿传人,他走的从来不是寻常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境界突破。
他要的是极致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