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缓缓轮转,吞吐天地游离雷道法则,隐隐有开辟本源雷池之兆,道韵自生。
一旁魔女与月婵自二人开坛论道伊始,便早已屏息凝神,驻足静观。
当俞珩以指为笔、以雷为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幅道韵流转的雷道图解时,两女的美眸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分毫。
“我本以为他通晓阴阳、洞悉轮回,已是逆天,”魔女低声对身侧的月婵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却不曾想,他于雷道一道的造诣,竟已臻这般深不可测的境地。”
月婵眸光追随着俞珩划落的道道道痕,良久才轻声应道:
“他所演化的早已不是雷法,而是雷之本源大道。
雷帝古经落于旁人手中是修习法门,落在他身上,却是被他重新注解,重塑道统。”
她问道:
“不知你是否察觉,石昊能悟出代天执刑之理,是被他一步步点化引悟上去的。”
魔女点点头,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两个人,一个心胆万丈、敢思天道所未思,一个胸藏万法、敢授大道所未传。
一个敢问天之高远,一个便为他点明天外有天。”
她抬眸凝望向俞珩,美眸里异彩涟涟。
圣山紫气间漏下淡淡月华,轻洒在他周身,宛若披了一身清辉星芒。
雷光掩映下,他容颜忽明忽暗,眉宇间尽是历尽沧桑的从容通透,仿佛万古玄机,天地道藏,早已尽落心头。
魔女心底忽然浮起二字评语——谪仙。
他从不是凡俗修士拘于术法,而是谪落尘寰,俯瞰执掌整条大道源流。
半月时光如水般淌过,秘境中的修士已散得七七八八,偶尔远远闪过几道仓促的遁光,那是最后一批还未离去的天骄在赶路。
圣山脚下一片被俞珩以雷法轰出的焦土上,两人对坐,以及静立一旁的两道倩影。
这一日,石昊将雷池凝练之法推演到第七遍,忽然停了手。
他抬眸凝望着对面静坐的俞珩,默然沉吟良久,终究将心底压了半月有余的疑窦,轻声问出。
“珩兄。”他语声较往日低沉沉静,眸色凝重,
“你昔日曾言,仙古古法行至尽头,终是绝路断壁。却又言道,以身为种这条大道,可行可通。”
目光缓缓掠过俞珩清逸容颜,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珩兄……你已然踏通此路,是吗?”
俞珩安坐如故,手掌轻搁膝间,默然不语,不答亦不否认。
石昊深吸一气,豁然起身,对着俞珩深深躬身长揖,脊背弯得极是郑重:
“珩兄,我不问你师门道统,不问你来历渊源。
唯愿求教一事:以身为种,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踏行?”
俞珩展颜一笑,
“要靠运气。”
石昊直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运气?”
“对。”俞珩拈起一片落叶,随手一扬,枯黄的叶片在空中翻了几个身,被风裹挟飘向远处,
“修行之路,三分天资,三分道心,三分机缘,还有一分——”他看向石昊,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
“就是运气。”
石昊愣住了。他本以为俞珩会像往常论道那样,从道则本源开始层层剖析,再以神念演化一幅幅图解,将一条通天大道铺展在他面前。
可等了半月,等来的却是一个“运气”。
他张了张嘴,正要追问,俞珩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
“你生来气运不薄,本就福缘深厚。”
语气温定笃定,仿佛早已注定他必能踏破前路桎梏。
“只需顺本心而行便好。”
俞珩声线清和通透,似携山间风月,沁入人心,“你自己的道,唯有本心方能通晓。一步踏过,便是路通道成。”
“万道作薪,己身为炉。石兄,你心底其实早有答案,何须再向外求索。”
“多谢珩兄。”石昊虽然不解,但还是再度弯腰拱手道谢。
紫霞蒸腾的天穹倏然黯淡一瞬,秘境边缘漾开圈圈空间涟漪,氤氲流转,已是秘境行将闭合的先兆。
“该离去了。”月婵声若泠泠,轻声轻叹。
魔女黛眉微蹙,眸光一瞬不瞬凝在俞珩身上。这半月来,她曾三度问及他如何突围脱身,皆被他淡然浅笑,不着痕迹岔开话头。
如今秘境将阖,域外各大教主早已在外布下天罗地网,杀机四伏,可他眉宇间依旧云淡风轻,不见半分忧色。
俞珩转过身来,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掠过。
“诸位,便在此别过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告别。
寂静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
“我不走!”
一道银光从俞珩袖中窜出,落地化作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银发如瀑垂落腰际,一对灵秀长耳在发丝间轻轻颤动,红宝石般的瞳眸水光氤氲,惹人怜惜。
小少女莲步疾迈,快步奔至俞珩身前,一双纤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袂,不肯松开,眼圈泛红执拗道
“说好要一直跟着你的!我不走!”
俞珩垂眸望着她,抬手轻柔覆在她的发顶,温声劝道:
“你跟着我,会拖累我的。”
少女仰起清丽小脸,眸光盈盈,语气忽然低柔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不是其实并无万全脱身之法?”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那么骄傲的人,如果真的有所恃,肯定要正大光明走出去的。你不会躲,不会藏,不会让任何人替你挡在前面。”
她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俞珩的衣料里,
“俞珩,你别骗我好不好?”
少女毫无掩饰的牵挂,纯粹又炙热,直直撞入人心。
俞珩心中悄然一叹,柔绪暗生。
她又怎会知晓,自己即将与她永别呢?
“你不相信我吗?”俞珩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澄澈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她见过最笃定的从容,
“我不会有事的。”
小少女没有答话,她只是仰着头,眼里的水光越蓄越满,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俞珩直起身,翻掌之间,一件又一件宝光璀璨的器物从虚空中浮现。
他原本打算将这些东西留在元天秘境,等后来人有机缘发现,可此刻他改了主意,一件一件,尽数塞进小姑娘怀里。
天河深处得来的宝具,泛着幽蓝寒光的鳞甲残片,流转赤霞的羽扇,吞吐清辉的玉簪……还有他亲手用数十位初代神异部位熔炼而成的人形宝具。
珍器层层叠叠堆在她怀里,恍如一座流光溢彩的宝山。
宝华映着少女稚嫩容颜,明明灭灭,衬得她眼底愁绪愈发浓重。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眼泪掉下来了。
“俞珩!”她的声音忽然拔高,豆大的泪珠从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滚落,砸在怀中的宝具上,
“你好像在托付遗物!”
俞珩正在取一件骨刀的手微微一顿。
“俞珩!你究竟要做什么?”少女抱着满怀宝物,泪眼朦胧凝望着他,声音带着不舍:
“俞珩!我们还会再见吗?”
俞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掌心涌出一股极轻柔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道,将少女连人带宝具一起推了出去。
“会的。”俞珩的身形被翻涌的紫霞一点一点吞没,修长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只有清澈平和声音,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
“若是有缘,终有再会之日。”
少女拼命挣扎,伸手向前抓去,她的指尖触到一缕冰凉的紫气,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太阴老岳父
圣山归于沉寂,魔血鬼神树寻了一处僻静之地闭关破境,整片元天秘境只剩俞珩一人。
他独自盘坐在第五圣山的山巅,山风从九座圣山之间穿来,拂动他的衣袍,发出轻柔的猎猎声。
俞珩垂下眼帘,内视己身。
他的修行根基是历经无数人试验摸索出的完全成熟的秘境法,已在以身为种的道路上狂奔了许久。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像王冲那样,引万道加身,以天缺石为道种,点燃神火,然后跨越时光长河回到现世。
天缺石就悬在他的掌心中,淡青莹润,吞吐苍茫古老的质朴道意。
这是足以让外界教主们打破头颅的稀世珍宝,用它点燃神火,修出仙气也并非不可能。
俞珩坐在那里,眉宇间是从容练达后的澄澈平静,可平静之下,却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在悄然漾开。
他在犹豫,却并非举棋不定、进退两难,而是……不满。
他对自己即将踏出的那一步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像是一个书法大家在落笔前,明明已经想好了字形结构,却总觉得还差一口气,还少一抹足以让整幅字活过来的神韵。
他有无上悟性,有开阔眼界,更有一颗历经万古不变的求道之心。
他携带着古今未来无数先贤后来者的修行经验与理念,跨越时光长河来到这片乱古天地,难道就只是为了体验一下此时的风俗人情?
难道就只是为了按部就班地走一遍仙古法、点燃神火、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俞珩觉得自己该留下些什么,留给这片天地,留给大道本身。
他以一个未来者的身份闯入乱古,观摩了仙古法的末路,点醒了石昊顺着本心去走通那条前人未曾走完的路,见证了以身为种的萌芽。
他做了很多,可那些都是别人做的。
他自己呢?他自己的道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秘境中的一百零八颗大星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开始运转,洒落的星光如丝如缕,落在俞珩肩头,泛着淡淡的银色。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