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喧闹瞬间一静,满座皆屏息侧耳。
古冶凝声追问:
“胜负如何?”
“我败了。”徐子轩语声平淡,不起半点波澜,缓缓道来:
“那人名唤姜逸飞。我疑心他恒宇血脉已然返祖觉醒,我身负羽化体,倾力相搏依旧难挡其锋。
那一役我身受重创,幸得师门及时驰援,才将我护送回中州养伤。”
古冶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定定落在徐子轩沉静无波的容颜上,久久无言。
徐子轩略一思忖,斟酌措辞,缓缓启口,语声沉静有度:
“相较于中州风云诡变,我此番东荒游历的经历,实在不值一提。”
他抬眸,目光定定落于古冶面容之上,轻声问道:
“那玄沧……当真乃是古皇亲子?”
古冶面色陡然沉肃,眸色变得幽深:
“此事应当确凿无误。先是一位号段德的胖道人当众叫破身份,后又经多方势力印证考究,确为太古玄武皇嫡子,不假分毫。”
徐子轩默然良久,良久方吐一口幽叹,语气满是唏嘘感慨:
“早闻中皇曾与玄沧交手,鏖战不分胜负。
今日方知何为真正天骄。”
他暗自忖度,自己身负羽化体,已然踏足化龙境,在同辈之中已是拔尖,可置身当世一众怪物级天骄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稍定心神,他顺势转开话锋,问及眼下时局。
“近日古华皇都戒备严苛,过度森严。
城门那面幻海鉴日日夜夜高悬门楣,盘查严苛,害得不少修士生计受阻,难以营生。”
古冶执起酒杯,仰头豪饮一大口,将杯盏重重顿落案几,发出沉闷声响。
他语声沉了下来,裹着几分难言的郁结:
“此事牵涉甚广,敏感至极。
皇城这般戒严,全是因九黎三皇子黎问歌尚在人世,此刻正栖身于我那位皇兄的人王殿内,受他庇护。”
徐子轩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心神一震。
古冶仿若未曾留意他神色变幻,借着酒意,语速渐快,似要倾泻心中积压许久的愤懑:
“皇兄与那黎问歌相交莫逆,更是当众立誓,要护他一世周全。
正因如此,古华全境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皆怕玄武帝兵骤然从天而降,重蹈九黎覆辙。”
徐子轩心底凛然一寒。
皇室储位之争、朝堂暗流纠葛,本就是局外人不宜涉足的凶险漩涡。
他轻轻放下酒杯,正欲淡然一笑岔开话题,避开这朝堂纷争。
古冶却已然开口,语气愈发激愤,死死攥紧手中杯盏,
“论私怨,玄沧与四大皇朝皆有宿怨纠葛,可他心头最恨的,终究还是九黎。
其余三家若有诚意,未必不能化解干戈。可我皇兄这般一意孤行——”他语气陡然变味,带着几分讽意:
“分明是为一己私交,硬生生将整个古华皇朝拖入险境!
以一国气运,赌一人情义!好一个天生人王,好一副胸襟气魄!”
徐子轩连忙敛去神色,面上堆起和煦浅笑,伸手轻拍古冶肩头,语气温和从容,刻意打散席间沉郁氛围:
“古兄何须这般忧心忡忡。玄沧纵使身为古皇嫡嗣,终究孤身一人,势单力薄。
凭他一己之能,又怎能撼动传承数十万载、根基深固的古华皇朝?
如今皇城戒严,不过是权宜避祸之策,待风波渐平,自会撤去禁令,恢复如常。”
说罢,他举杯相邀,意欲借着酒意,将方才话题轻轻带过,令席间重回宴饮闲适之态。
他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将身子往古冶那边凑了凑:
“对了,不知古兄可曾听闻东王俞珩的下落?”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立时将古冶的心思引了过去。
古冶眸色一凝,感慨出声:
“东王俞珩?此人来头之大,在奇士府之中还要压玄沧一头,更是将北帝王腾逼得黯然远走东荒。
要知晓王腾乃是北原年轻一辈第一人,竟被俞珩逼得在奇士府无立足之地,足见其锋芒之盛。”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语气愈发唏嘘凝重:
“昔日遭四尊帝兵联手围堵,他竟硬生生冲破死局,杀出一条生路,端的狠绝。”
说着竖起一指,重重点在案上,语声压得极低,暗藏忌惮:
“更要紧的是,他手中亦执掌帝兵。”
古冶向后倚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浓郁酒气,眉宇间满是忧色:
“此人一日不现世,其余三大皇朝便一日寝食难安。
试想宗庙祭祖、朝堂大典,满朝文武齐聚盛典之时,若头顶骤然有帝兵凌空砸落,那是何等惊骇场面?
九黎覆灭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谁能不心生畏惧?
倘若他也学着玄沧来这么一下,谁顶得住?”
他伸手拈起酒壶,却没有倒酒,只是用壶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两声清闷脆响,更添几分沉郁。
“这一日日的,皇朝威信哪能不被扫了地呢?”
第四百四十六章 冥王、羽化、摇光
两位仙子在琼华轩琳琅满目的首饰架前流连许久,纤纤玉指拈起过温润的翡翠镯子,拿起过鎏金镶玉的步摇,试过北海珍珠串成的璎珞......
她们每拿起一件,俞珩便在旁边品评一番。
不是“这个太艳了压不住仙子的清冷”,就是“那个太素了配不上仙子的风华”。
两位仙子被他似褒似贬的评论逗得时而瞋目,时而莞尔。
终究只是看看,一件也没有买。
紫霞将手中那银丝缠花的臂钏轻轻放回绒布托盘,偏头看了觉有情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便不约而同地决定再去别处逛逛衣裙。
俞珩自然没有异议,左手牵着紫霞,右手揽着觉有情,施施然往店门走去。
年轻的侍者终于松了一口气,保持得体的微笑,准备礼送这三位只看不买的主儿出门。
他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微微偏向了隔壁雅间的方向,那边的高谈阔论才是他向往的修行界高层,随便漏出几句秘辛都比在这儿站一整天强。
他正琢磨待会儿怎么挤到师傅身边蹭几句内幕消息,却忽然听见那个面容清秀的青衫男子低声说了一句:
“凡是两位仙子拿起来过的,都包起来。全都要了。”
年轻侍者的脚步顿住了,脑子下意识飞速倒带,将方才两位仙子拿起过的物件一一盘点:
光是那对琉璃莲叶耳坠和暖玉莲叶耳坠就价值不菲,更别提银珠金簪、碧水翡翠镯子、羊脂玉佩、南海璎珞……
这加在一起,怕是得五万多源!
他怔了不过一息,脸上便迅速绽开一抹热络到近乎炽烈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
几乎是弓着腰小跑上前,嘴唇翕动:
“贵客......”
俞珩的眉头猛然一蹙,一把拉过年轻侍者。
侍者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扯得双脚离地,几乎要将他的骨架当场拽散。
他像只破布偶般被甩到了俞珩身后,然后他看见视线所及的一切,在刹那之间被无边无际的浓黑彻底吞噬。
一道道夺命慑魂的漆黑凶芒横空垂落,粗如天柱,裹挟让人神魂欲裂的煞气。
千百道凶芒在落下时急速汇聚,彼此交缠凝合,在虚空中熔铸成一堵横贯视野、望不到边际的冥色高墙。
高墙通体漆黑,墙面之上密密麻麻地流转无数扭曲的冥纹,散发出死寂威压。
生死危机,瞬间压满整座阁楼。
隔壁当即炸起连声怒喝,震彻楼宇。
“是谁在此作祟?!”
“好大的胆子!”
“竟敢擅自在古华皇城行凶!”
“羽烈卫何在!?”
然而所有狂暴雄浑的神力波动刚一激荡开来,便被一层不知何时悄然铺开的无形屏障死死锁住。
薄如蝉翼,透明若无,却坚不可摧,所有神念声音尽数锁在这方寸之地,半点气息都无法向外泄露。
整座琼华轩,已被从古华皇城中隔绝出来,化作了一片与外界彻底失联的独立战场。
黑衣男子自厚重的冥墙之中踏步而出,面容隐在一层翻涌不休的漆黑雾气之后,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窥见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舒掌展指,自身后那面沉沉冥王古墙之内,徐徐抽出一柄煞气森然的漆黑长戟。
臂膀骤然发力横扫,长戟携着席卷八荒的凛冽凶威,破空疾斩,直劈徐子轩面门!
早在冥墙现世刹那,徐子轩心底便已然警兆大起,心神骤然一凛。
他未有半分迟疑,体内神力如江河决堤般奔涌狂涌,周身亿万毛孔尽数舒展,缕缕莹白似雪的柔光细丝自肌理之中源源不断蒸腾而出。
万千光丝于身前飞快缠绕盘结,转瞬织就一袭薄如蝉翼、流转圣洁清辉的白羽仙铠。
铿——!
白羽覆盖下的手掌与黑戟狠狠砸在一起,两股磅礴力道轰然对冲。
圣洁之力与幽冥煞气在半空中轰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将阁楼中的桌椅摆设尽数掀飞。
二人同时被震得倒滑数步。
几乎在同一瞬间,古冶出手了。
他手中一柄银焰战剑骤然出鞘,银焰煌煌,焚尽万物。
剑啸破空,锐响刺耳,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当头劈斩而下,直取黑衣人后颈。
化龙境的修为一览无余地爆发,银焰在剑锋上凝成一道刺目的亮线。
黑衣人头也不回,黑雾汹涌翻卷,他反手一握,掌心凭空凝出一柄漆黑的冥刃。
手腕翻转,横削而出,冥刃锋芒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直接劈开了汹涌而来的银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