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万族争锋,人族式微,天穹裂而星火坠,大地崩而妖邪出。
大帝以羽化之体入道,斩尽诸敌,败万族之酋,终证大帝之位。帝威所至,星海俯首。”
他目光从众少年脸上扫过。
“尔等能在此处沐浴皇恩,坐而受学,皆源自大帝平定天下之遗泽。若无大帝,今日坐在这里,怕是只有他族圈养的牲畜。”
堂下寂静,有几个少年下意识坐直了脊背。
“往后学有所成,入神朝任职,去星海宇宙牧民一方,方不负大帝恩德。”老者慢慢走回堂中,捋着胡须。
前排一个锦袍男孩举手:
“先生,羽化大帝都有哪些事迹?书上写的太简了,我想知道,他面对的那些敌人,都是什么样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似是对这问题颇为满意。
他缓步踱到窗边,望着竹影外的天光,声音悠悠的:
“最著名的,当属大帝于星空彼岸诛杀一尊圣灵。”
少年们屏住了呼吸。
“那圣灵生而邪恶,体如星峦,横跨三界,每到一处便吞食生灵精气以养自身。
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草枯败。
大帝孤身前往,战了七日七夜,最后以帝印将其镇于星骸深处,使其永世不得翻身。”老者回身,
“那一战之后,亿万万人得活。至今那些星域的子民还在年年祭拜大帝的画像,灯烛不灭。”
堂中一片低低的惊叹。
锦袍男孩又问: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做官?像我爹那样,他四十岁当的城尉,我能比他还早么?”
几个少年笑了起来。
老者也笑了,摇了摇头:
“做官不难,难的是做能牧民一方的官。
你且把自身体质开发到位,年龄到了,自然有神朝之人来接你。”
他语气温和下来,
“急不得。有人十八岁入朝,有人三十岁才启程,各有各的缘法。你们当下的要务,是吃好饭,学好文化。
根基不牢,飞得越高,摔得越重。”
又有人举手:
“老先生,想要离开北斗,得做到多大的官才行?”
少年们面面相觑,“离开北斗”这件事在他们心中还很模糊,北斗就是全部,外面的星海是画像里的传说。
但既然大帝曾在那里征战,那地方一定很好。
老者沉吟片刻,缓缓说:
“想离开北斗,恐怕要镇国大将级别了。”
“那对你们太遥远。”老者摆了摆手,
“莫要好高骛远。先把今日的功课做起来。古史开篇,先背三代帝系。背不下来的,今日午膳减半。”
堂中顿时哀嚎一片。
俞珩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老先生。学生有一问。”俞珩微微欠身,
“我朝始祖大帝,还活着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端详了俞珩几息,缓缓道:
“大帝御宇,距今已有一万九千三百余年。”
“应当……”老者斟酌着,“尚在世间。”
俞珩,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多谢先生。”
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案前,瞳孔里映着俞珩的面容,少年清瘦,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深水下面的暗流。
老者阅人无数,可这般品相的少年,确是少见。
他忽然抬手,五指虚虚一摄,俞珩腰间白玉令牌便飞入了他的掌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的铭文,注入一丝神力,似是在探查录入其中的信息。
片刻后,老者眉梢微微一动。
“俞珩?”
俞珩重新起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学生在。”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好几息,声音比方才拔高了些许:
“你是霸体?”
俞珩点头:
“是。”
老者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他抚着胡须,朝俞珩招了招手,语调比之前和蔼了不知多少,
“且上前来坐。”
俞珩拄起拐杖,穿过两排石凳之间狭窄的过道,在满堂少年好奇的注视中走到讲堂最前排。
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在安静得过分的讲堂里显得格外清亮,老者指了指紧挨着讲席的一张石凳,俞珩依言坐下。
老者看着他坐下,目光在他右腿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语重心长地缓缓开口:
“但凡非常之人,哪怕隐在人群之中,依旧会锥处囊中,脱颖而出。
藏拙——可不适合你呀。”
俞珩心中一凛,面上平静,微微垂首,口中称是。
他垂下眼帘的那一刻,脑中已在飞速转动,这句话当真是在夸他出类拔萃?
还是意有所指,在提醒他这岛上没有秘密,不必白费心思去装平庸?
老者却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身后那面石壁上灵光流转,凭空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
随着他手指移动,舆图时而放大时而缩小,几座标注金色城池的位置闪烁光芒。
他开始讲羽化神朝的官制。
“神朝官制,乃大帝亲手厘定,数千年间稍有损益,大体不变。尔等有志入朝者,不可不知。”
他在讲案后坐下,声音清朗起来:
“羽化神朝官制,分内外两朝。”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身后的大幅绢帛上徐徐画下一道竖线。
左边写一个“内”字,右边写一个“外”字。
“内朝,是神朝的根本。设三殿六府,掌天机、律法、灵材、军械、星图、人事。
三殿之首为天枢殿,掌神朝一切阵法枢纽,你们将来若进了天枢殿,便是替大帝看管星海门户的钥匙。
六府各司其职,府主皆为大圣级修为,坐镇北斗,非诏不出。“
他又在右侧画了几道横线,层层递进。
“外朝,是神朝的枝叶。分镇、城、郡、州四阶,下辖星域若干。”
“州牧之上,是入朝的门槛。进得内朝,方算真正沾了神朝二字的天光。”
他在绢帛最上方画了一条横线,横跨内外两朝,
“至于先前所言镇国大将——
那是超品之阶,无论内朝外朝,功勋到了,都可受封。封了镇国大将,才可领军离开北斗,入星海深处......”
第四百八十五章 圣体的“通病”
第七日黄昏,俞珩拄着拐杖从讲堂里走出来时,天边正烧着一片沉沉的晚霞,将白塔的塔尖染成一枚暗金色的针。
他没有立刻回石屋,而是在路边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羽叶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三三两两结伴走过的少年少女们。
经过七日的“神朝感恩课”,新来的和先前几批的孩子早已混在一起,讲堂里乌压压坐满了一百零七人。
俞珩默默地数过,一百零七张面孔,一百零七个被从五湖四海搜罗来的修行种子。
不过这些种子并不像他最初预想的那般都是王体。
一百零七人里,真正称得上特殊体质的不过十之二三,其余的只是有些神异。
有的不过是眼神比常人明亮些;有的骨骼比同龄人柔韧;有的血液带些异色。
以俞珩的眼力来看,这些人至多算是资质尚可,距离万中无一的修行种子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或许可称之为异体?
他暗自琢磨这个措辞,觉得倒也贴切,异于常人,却又未入王体之流。
羽化神朝搜罗体质的标准比他想象的更低,或者说,他们的需求比他想象的更大。
另一件事更让俞珩在意。
这座书院的课程安排得极为考究。
教授文化,修行理念,阵纹基础,如何开发自身体质,唯独不教具体如何修行。
每一门课都讲得深入浅出,授课的教习个个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可但凡涉及具体的行功路线、开辟苦海的诀窍,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讲义上抹去了,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也曾有学生忍不住举手问过。
那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嗓门不小,站起来便问:
“教习,为什么不教我们修行功法?”
那天的教习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文士,闻言笑容不改,语气温和得像在哄自家孩子:
“你们年纪小,又个个体质非凡,急什么呢?
在这里,你们要做的是铸就无比坚固的根基,出去之后踏上修行之路,自然一日千里。”
那少年听得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便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