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他面前把所有的骄傲都拆解成柔软的依赖,把所有的锋芒都收敛成缠绵的低语。
他不能也不想否认,心底某个幽深的角落里,在偷偷地感到兴奋。
那种感觉让人道心通畅,沿着血脉蜿蜒而上,麻痹了他本该清醒的神经,让他一次次失守,一次次破例。
可是这样不对!
就像他教过囡囡一样,欲望必须有边界。
他混沌的眼神重新聚拢出清明的光。
俞珩抬起头,望着远处天际渐渐泛起的橘色霞光一寸寸爬过飞檐翘角,将琉璃瓦染成流动的金。
他心里纠缠的乱麻,被一根根捋直。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
俞珩换下了灰色长衫,着一袭金袍,金线在日光下流转如水波。
长发以金色莲花冠束起,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出尘。
他抬步时,脚下隐隐有金霞生灭,一步一光,恍若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神祇。
他立在廊下,目光越过层层飞檐,声音顺着某种玄妙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落入囡囡耳中:
“囡囡,请往后山。”
屋内,锦被之下蜷缩的少女倏地睁开眼。
她猛地坐起身,长发从肩上滑落,散了一枕。
他主动找我?唤我过去?
她咬着下唇,压住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笑声,心口倏然被一股暖流冲开,汩汩地漫遍全身。
莫非……他想通了?
她匆匆披了件外衣,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推开窗,望向后山的方向。
晨光正好,竹影婆娑,她仿佛已经能看见他站在那里等她的模样。
心口跳得飞快,像关了一窝扑棱棱的雀鸟。
后山竹林深处,有一条清溪蜿蜒而过。
水声淙淙,竹叶沙沙,日光从密密的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跳动的光斑。
囡囡穿过竹林时,脚步轻快,裙摆扫过石径边的野花,沾了一脚露水。
当她转过一丛青竹,望见溪边的金色身影,她脚下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俞珩负手立在水边,背对着她。
金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莲花冠上垂下的细金链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流光。
风拂过时,他的衣袂翩然扬起,在空气中划出淡淡的霞影。
他转过身来,面庞被晨光勾勒出明晰的轮廓,眉眼间疏朗出尘的气质,在此刻被这一身华服衬得愈发夺目。
他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工笔画,精致到了极致,偏偏又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天然风流。
囡囡攥紧了衣角,唇角弯起来,眼底的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雀跃地喊:
‘以后若是在一起了,定要他天天穿这身给我看!’
俞珩望着她,目光平静温润。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加高昂清亮:
“囡囡,我且问你,生而为人,最重要的一点品质是什么?”
囡囡眨了眨眼。
她被他这副模样摄住了心神,整个人陷在他周身那圈金灿灿的光晕里。
他问的问题,她记得。
从前他教她读书时,在第一卷写下的就是这句话。
她抿唇笑了笑,脆生生地答:
“是善良!”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眼里盛满了期待的光。
俞珩微微颔首,金色莲花冠上的流苏随之轻晃。
“善良,”他重复这两个字,语调缓慢,
“善良常被误以为是一种软弱。但我要告诉你,它实则是一种能力。
身怀伟力,却不欺凌弱小;手执利刃,却心怀悲悯。
这是一种大善。”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
“这一点,你辜负了我的教导。”
囡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慌忙软下来。
她上前两步,带着讨好的语气说:
“以后不会了……哥哥在囡囡身边,囡囡会时常聆听哥哥的教诲!
每一句都记着,再也不犯!”
俞珩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在日光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今日,我再教你一种品质——诚实。”
囡囡歪了歪头,眉间浮起困惑的细纹:
“诚实?”
“诚实,”俞珩放下手,负在身后,
“不是从不撒谎,而是能否承认事实就是事实。
一个人如果不诚实,他首先骗的就是自己。”
他看着少女,眼底柔软而决绝的光在浮动。
风忽然安静了。
囡囡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立着。
她望着俞珩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脸,心里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狂攀爬,缠紧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哥哥……”她颤着声开口,
“是什么意思呢?”
俞珩轻轻地笑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点在自己胸口,
“我不够诚实。”他声音清润,像溪水流过玉石,
“不诚实的人,会把欲望包装成感情。”
他目光缓缓落在囡囡脸上,里面有暖意,有歉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辽阔如远山的释然。
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她:
“囡囡也不够诚实,错把亲情,当成了儿女情长。”
囡囡猛地用力摇头,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砸在衣襟上,
“不!才不是!”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不是亲情!囡囡分得清楚!囡囡……”
俞珩微微抬手,轻缓止住她急切欲出的辩解。
他眸光调转,遥遥望向远方,穿过层层交叠的青竹梢头,落向山外一线苍茫天际,自语般缓缓道出:
“我本是世间独行的过客,当初是应你兄长托付才前来寻你。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按原本的打算,只要护你脱离饥寒,安稳度日,诸事了结,我便当抽身远走,再不逗留……”
“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难以割舍,造成今日局面。这是我之过矣。”
囡囡的泪水决了堤。
她拼命摇头,双手攥紧衣襟,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不要……你不要再说了!囡囡是真心的!真心的仰慕着哥哥,想要与哥哥成为相守一生的人!
不要离开囡囡!求你了……”
俞珩凝望着她泪痕纵横的脸庞,唇边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落地,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他迈步走到她身前,近到能闻见她发间幽幽的兰草香,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动作温柔,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苞,一点点、一寸寸地,将她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
囡囡被他这样抚着,朦胧泪眼定定凝着他。
她涌上念头,这样的俞珩好温柔。
他看她的目光,不再是看待懵懂稚弱的少女,而是平等相待的女子,这份心意,从前从未予她。
这是第一次。会不会,也是最后一次?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俞珩指腹在她泛红的颧骨上微微流连,缓缓收回手,
“囡囡总要学着独自长大。”
他牵起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握了握。
他低下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悬停在她掌心上空,然后一笔一画,缓缓地勾勒起来。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他指尖游走的轨迹里慢慢成形——痴。
“茫茫人海,你我因果纠缠难解,未来还会有再见之日。”俞珩抬起头,笑得云淡风轻,仿若拈花,
“再见之日,我若认不出你,可出示此字。”
他松开手,又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力道像哄孩子一样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