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酒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那一刀是老夫平生所见最可怕的刀法,若非提前有所感应,再加上身后功力护体,必定为所杀。”雷损叹息道:“可即便如此,我仍旧没能完全避开,险些断了一只手。”
停顿一下,雷损又道:“我错了,我本以为两三年后,你有资格与我一战,现在我发现你如今就有与我一战的资格,这一战我赢得很侥幸。”
众人动容,雷损对陈有酒的评价比他们认为还要高。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这种事情不必寻找任何借口。”陈有酒淡淡道:“我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仍旧那么平静,那么淡漠,好似讲述一件和自己没有任何干系的事情,竟一点也不将胜负生死放在心中。
这种独特的气质令在场每一个人都为之动容。
雷损道:“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有酒道:“你是不是想问我那一刀的出处?”
雷损叹息,这年轻人果然聪明。
“不错,先前你说自己得到两个人的衣钵,一个是白小楼,还有一个是傅红雪,你的刀法。”
“傅红雪。”陈有酒叹息道:‘可惜我那一刀还并未达成,否则可能是另一种结果。’
“那一刀的确有瑕疵,没有做到气与力合,招与意合,意与神合。”
雷损也同意。
他发现那一刀几乎脱离了招式的形式,达到刀法的极致,实在是极可怕的一刀。
众人再一次震惊,想不到那一刀竟如此可怕。同时,他们又有一些疑惑:创造出那么厉害刀法的人,为何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呢?
无相神功源源不断修复伤体,这也是陈有酒为什么能重伤作战的原因所在,此刻他已能站起身来,纵然还要摇摇晃晃。
“该问的你已问了,可以动手了。”
谁也看得出他并不在意生死,谁也看得出他能站立,是因为有一股强大意志在支撑,谁也看得出他是个纵然死,也不会屈服倒下的人。
雷损是否真会杀陈有酒呢?
雷损望着陈有酒,心情也很复杂。
杀与不杀,都在他一念之间。
“我实在不愿意毁掉你这样了不得的少年天骄。”雷损长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应该要动手了。”
他说完便大步朝陈有酒走去。
每个人的心都紧绷到了极点。
雷损每一步前行给人一种可怕的压力,形成了一种死亡的节奏。
不少人对陈有酒流露出了同情之色。这样的人实在不应该如此短暂,应该有更大的成就,可现在却只能英年早逝。
陈有酒静静望着雷损,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仍旧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淡然,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雷损高高举起不应宝刀,然后重重的落下。
这位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似乎也将随着这一刀落下而谢幕。
人这一生大部分时候都在平庸中度过,能如流星般璀璨离逝未尝不是一种美好的结局。
第389章 借刀杀人
不应宝刀重重劈下。
血飞溅。
陈有酒平静的面庞上绽放出了笑容,道:“你果然不会杀我。”
不应宝刀虽然劈在陈有酒身上,但没有劈在致命部位,只是落在陈有酒的肩膀上,砍出一道血槽。
雷损淡淡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你?”
陈有酒道:“因为你想看我和苏梦枕交手,看一看他的黄昏细雨红袖刀法,他已看了你的武功,你怎么可能不看他的本事?”
雷损忽然笑了起来道:“我越来越欣赏你了,你不但有极高的武功,而且还有极了不得的智慧,你这种人我怎么能杀,我若杀了,上天都会埋怨我的。”
雷损用雪白的手帕擦掉了不应宝刀上的鲜血,收入鞘中。
陈有酒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雷损道:“你不杀我虽然别有目的,但不管如何你总算留了我一条命,我应该帮你大成这个心愿。”
雷损笑了笑,不说话。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竟似和苏梦枕一样可怕。这一刻,他已完全将面前这个年轻人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一个武功极高,极聪慧,且极冷静的人,无论什么人都应该小觑的。雷损觉得陈有酒就是这种人。
陈有酒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雷损道:“哦?”
陈有酒道:“我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这段时间我的安全就麻烦你了。”
雷损笑道:“六分半堂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芳心,可以来六分半堂,相信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敢对付你。”
“若有必要,我会来的。”陈有酒没有推辞,仍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淡然。
众人看着陈有酒,内心都有很奇怪的感觉,他们甚至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当做有生命的物质,这一刻这人实在太淡漠,太无情,太淡然了。
一场足以哄动天下的决战之后,居然还能如此冷静,每个人都感觉到他的可怕。再想起陈有酒平日贪杯好色的面孔,更怀疑这只不过是陈有酒的伪装。
陈有酒满满转身,眼睛看着苏梦枕,没有任何迟疑的发出了决战邀约。
苏梦枕毫不迟疑接下来,时间由陈有酒来定。
事实上,苏梦枕不想和陈有酒交手,但此等情况下,他却非和陈有酒交手不可。如果他不交手,那么世人会认为他怕了陈有酒,而他所统辖的金风细雨楼也会因此声望大跌,若是平时无伤大雅,可如今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都在招兵买马,决战在即,是决不能出错。
朝堂上主和派与主战派的矛盾彻底暴发,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也就不得不一决雌雄。
更有可能的是,还等不到朝堂之争彻底暴发,两方势力就已分出高下了。
陈有酒放出的狂言,早已在京城传开了,他再想苏梦枕宣战,纵然也不觉得奇怪,却还是忍不住动容与期待。
经过与雷损一战,没有任何人认为陈有酒绝对无法击败苏梦枕。
谁也相信,陈有酒有实力与苏梦枕一争长短的。
雷损挽留陈有酒,让他伤势好一些再走,但被他拒绝。雷损没有再强留,送上大量的伤药与补品,在众人面前树立了心胸宽广的人设。不得不说这个人设颇为有用,招揽了不少观战的武林人士。
陈有酒没有拒绝雷损的好意,紧接着又婉拒了金风细雨楼、方应看、发梦二党、唐仇的邀请,和孙三四、何小河两人,在一众六分半堂高手的保护下离开了。
热闹消散。
雷滚忍不住道:“总堂主,我们就这样放他走了。”他很不甘心,觉得陈有酒践踏了六分半堂的门面。
雷损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不让他走,又如何能见识苏梦枕的刀法。”
雷滚虽然脾气火爆,但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知晓雷损没有对话的意思,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雷损下命令让六分半堂的弟子尽量保护陈有酒的安全。
雷滚几乎跳了起来,要反驳,可对上雷损的目光,却终究不敢多说什么。
雷损将这个人物交给了雷动天。
六分半堂除非极重要的战役,基本上都不会出动雷动天的。
雷动天愣了一下,问道:“老大,需要这么慎重吗?”六分半堂内,也就雷动天敢这么问。
雷损对这个一直支持自己的老战友老朋友耐心很足,也知道应该解释一下,道:“陈有酒是一口刀,越锋利越好,最好能帮我们击杀苏梦枕。”
雷动天动容道:“他有这个本事?”
雷滚等人也吃了一惊,想不到雷损这么看重陈有酒。
雷损郑重道:“你们太小看他了,他的武功还没有完全融会贯通,我便险些为他所败,若他武功大成,偌大个京师,又有几人是他的对手?”末了又补充一句,“他的确有自傲的资本,假以时日未必不是下一个诸葛正我、元十三限。”
诸葛正我、元十三限被誉为武道顶峰的人物,雷损给出这样的评价,足以看得出其重视程度。
雷动天和陈有酒交过手,知道陈有酒的可怕,却也仍旧动容,沉吟道:“此人伤势痊愈之后,难道武功会更上一层楼?”
雷损叹息道:“告诉你们一个很可怕的事实,他与我交手的过程之中,对于武学的领悟与运用就已再提升,此战过后,他必定大有长进。”
他不愿再说了,让雷动天的等人下去。
书房。
只有雷损、狄飞惊两人。
窗前,雷损粗布马袍,望向苍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老二,放过陈有酒是不是错了?”
此言一出,杀气翻涌。
显然,雷损是想过杀陈有酒的。
狄飞惊对这个问题很审视,过了很久,才道:“虽然他若不死,假以时日必然会成为令六分半堂也忌惮的存在,但总堂主放过他并不算错,或许是最正确的做法。”
雷损敞开心扉道:“我从未见过像他这么有潜力的年轻人,真是可畏啊,你说他是不是苏梦枕的人?”
直到现在,雷损也仍旧怀疑陈有酒可能和金风细雨楼有关系,因为陈有酒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合了。
这个问题狄飞惊也不能给出肯定的回答,道:“此人我行我素,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和金风细雨楼有什么干系,应该不是苏梦枕的人,但或许和山东神枪会有些干系,孙三四不会随随便便陪一个男人的。”
雷损道:“调查一下他所提起的白小楼、傅红雪,如果这两人真的存在,不应该一点名气也没有。”
狄飞惊点头。
雷损望着屋外,脑海又一次浮现陈有酒的面庞,罕见生出年华老去的感觉。
他忽然道:“纯儿到哪里了?”
狄飞惊心头一震,不动声色道:“已经启程离开踏雪寻梅阁,按照行程,应该在黄鹤楼一带了。”
雷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狄飞惊准备退下。
雷损忽然道:‘我不杀那小子,还有一个原因。’忽然攥紧拳头。
第390章 真正的目的
唐仇纯洁如雪,温顺如羊的跟在张一蛮身旁,看到这一幕,谁也无法相信他竟是令武林人士闻风丧胆的四大凶徒之一。
他们离开了不动飞瀑,一路上张一蛮却很沉默,似乎在思索什么。唐仇乖巧的跟在张一蛮身边,几次想要发问都忍住了。
她知道张一蛮不喜欢在思考问题的时候被人打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一蛮道:“仇儿,如果你想杀陈有酒,必须十拿九稳之后再出手,这小子非同凡响。”
唐仇有些惊讶,张一蛮很少会如此郑重的评价一个人。
唐仇忍不住道:“师傅,纵然他具备和雷损过招的资格,也不值得您这么看重他吧?您老人家可是发现了什么?”
四大凶徒之中,唐仇虽然是入门最晚的,但也是最得张一蛮喜欢最了解张一蛮的。她知道张一蛮目空一切,就算是雷损、苏梦枕也怎么看在眼中,对陈有酒居然如此郑重,显然另有原因。
“这小子最可怕的不是武功,而是超乎寻常的冷静。”张一蛮提醒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不想她吃亏,“你相不相信纵然雷损最后时刻选择击杀陈有酒,也未必能杀了陈有酒,最大的可能是两败俱亡。”
唐仇几乎跳了起来,吃惊道:“这怎么可能?”
六分半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