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笨笨的年轻人还是呆呆笨笨的,没有任何动作,不过他身后的二十多个人却有了动作。
他们还是带着伞,裹着白巾,但身体却在移动。
这些人没有包围陈有酒,却各自占据了一些方位,看上去稀稀疏疏,实际上却形成一种极利害的阵法,随时都可以发动极要命的攻势。
他们是金风细雨楼的精兵强将,每个都能以一当十,如果运用得宜,甚至能一当百。
这些人神情如常,可心毕竟不是铁石做的,未尝不有一些紧张。眼前之人毕竟是陈有酒,凶名昭著,昨日一战,更确立了不世凶威,如无必要,他们也不愿意和这人交手。
有些人忽然有些恼怒,为什么人不更多一些,如果更多一些,布置的阵法必定更强,也更有把握应付。
有些人则杀气腾腾,好战、好斗,想要一战。
有些人沉着、冷静,甚至冷酷,冷眼旁观。
静。
令人窒息的静。
寂静中只有陈有酒的脚步声。
砰。
脚步声也停下。
陈有酒停在沃夫子、余无语以及那呆笨年轻人三人三尺外。
陈有酒个子高,居高临下望向三人,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道:“莫北神?”
那年轻人点头,道:“见过陈公子。”
陈有酒笑了笑道:“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你的手下为什么叫无发无天,的确应该叫无法无天。”
每个人手中都带着伞,所以看不到天。每个人头上都顶着白巾,所有看不到头发,自然应该叫无发无天。
年轻人憨厚一笑,让开一条道路,道:“公子请,楼主一直在等你。”
沃夫子、余无语也让开了道路。
陈有酒负手而立,扫过‘无发无天’,轻轻叹了口气,道:“听六分半堂的人说,无发无天一共有三十多号人,如今只有二十多号,可惜了,不值得我出手。”
说完,便大步从沃夫子、余无语、莫北神中间走过。
虚空中弥漫着杀气。
杀气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不过,没有人动手。
这次迎接的总指挥是莫北神,莫北神不让人动手,谁也不能动手。
沃夫子、余无语对莫北神有些不满,陈有酒明显在向他们施压,为什么不打击对方的气势?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在天泉山如此放肆过。
莫北神前面领路,一边向陈有酒介绍天泉山庄的情况,满脸笑容。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天泉山庄的核心地带。
核心地带有红白黄绿四座楼,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他们中心处建着一座塔。
远远看上去仿佛白玉铸成,外人称其白玉楼,也称作白玉塔,而不少金风细雨楼门人则称之为金风细雨楼。
这座白玉楼被称作金风细雨楼,只因为楼上住着苏梦枕——苏梦枕就是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在哪里,金风细雨楼就在那里。
莫北神只将陈有酒领到白玉楼下,然后有两个年轻人接替了他的工作。
陈有酒道:“你不上去?”
莫北神道:“这是公子的意思。”
陈有酒微微一笑,道:“你应该上去。”
莫北神道:“为什么?”
陈有酒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杀人。”
莫北神一怔,恢复如初,淡淡道:“没有人能在这里杀人。”
陈有酒大笑,说了一句是吗,然后上了楼。
沃夫子、余无语气得几乎要爆炸了,等陈有酒走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沃夫子沉声道:“公子让你迎接陈有酒,不是让你助长他威风的。”他很不满。
余无语也冷冷道:“这里是我们的底盘,你没有必要给他面子,如有必要,杀了他也不是不可以。”
莫北神常常吐出一口气,然后才道:“你们以为我想助长他的气势?我不想动手杀了他?”
沃夫子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莫北神道:“看到他如此嚣张的态度,我本来打算让无发无天出手的,但发现了一件事,使得我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发生什么了?”
莫北神神情无不沉重,道:“我看见他的左手右手动了几下。”
沃夫子、余无语均一震。
他们没有注意到陈有酒手指的变化。
余无语道:“那代表什么?”
莫北神道:“他手指的动作,正是无发无天进攻的路线,换而言之,他知道无发无天会怎么出手。”
沃夫子沉声道:“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在‘无发无天‘’出手之后,第一时间杀了‘无发无天’二十多人?”
莫北神道:“公子说过,陈有酒用刀如神,既然看出进攻路线,也定然能破了。”
沃夫子有些明白,但还有一些不明白。
“纵然那时候不能出手,后来为什么不出手?”
莫北神苦笑道:“最开始不出手,是不能出手,后来不出手,是因为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余无语惊讶道:“怎可能找不到机会?”
莫北神道:“一旦出手,我和你们都将第一时间被他杀死。”
沃夫子、余无语又一次怔住,满脸不相信。
莫北神沉声道:“当时他的气机完全锁定了我,只要我有任何动作,无论我用什么法子,他都能第一时间杀了我。”
余无语冷笑道:“纵然他能杀得了你,也杀不了我们,看来你是怕死。”
莫北神脸忽然涨得通红,正要说话,沃夫子却开口了。
“他也一定能杀得了我们。”
谁也知道沃夫子痛恨陈有酒,沃夫子说出这种话,自然有原因。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余无语道:‘为什么?’
沃夫子沉声道:“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莫北神被制服了,所以谁也对他没有防备,而且和他距离又如此近,这种情况下他杀我们岂非探囊取物?”
余无语不再说话,也无话可说。
一个高手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纵然一个普通人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更何况是陈有酒这种超级高手呢?
这个道理纵然小孩子都明白,余无语怎可能不明白。
只不过,大部分高手认为自己远超于普通人,总是第一时间忽视了这种非常本质的道理。正如同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觉得自己可以任意主宰下面人的生死,可他们却忘记自己其实也是人,那些被他们主宰命运的人,也可以用一把小刀割断他们的咽喉。那些人距离杀他们,也只不过需要接近与勇气而已。
世上没有任何人是无敌的,一个人若不明白这一点,迟早将被杀。
沃夫子抬头望向白玉塔,目中露出忧虑。
余无语、莫北神也一样。
他们对苏梦枕充满了信心,可如今却有些担心,因为对手也陈有酒,是个极可怕的家伙。
如果陈有酒铁了心要将楼主刺杀在白玉塔,楼主的‘黄昏细雨红袖刀法’是否能抵挡得了陈有酒的魔刀呢?
他们以前从不会想这种事,因为在心目中苏梦枕是无敌的。
可这一刻却情不自禁。
陈有酒踩着木板,一步步登上高楼,他也一步又一步接近苏梦枕。
在这过程中,陈有酒惊讶发现内心竟如此平静。未入京城之前,一想到苏梦枕,便激动!入京城之后,一想到能与苏梦枕切磋交谈,便无比行风。
如今,要见到苏梦枕,要达成目的了。
为何内心竟变得如此平静呢?
是不是因为经过一连串的搏杀,已身居高位,还是因为比起过去,他变得更加冷静呢?
陈有酒目光望向楼梯转角的窗外,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天泉山庄。
红白两塔都在眼中,远处的瀑布也在眼帘,在这里俯视四周,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在楼顶俯瞰四周,君临天下的感觉是否更加强烈呢?
苏梦枕是否常常会有这种感觉呢?
到了楼顶。
其中一个领路的年轻人敲门之后,禀告陈有酒来了。屋中很快传来苏梦枕的声音:“进来吧。”
话音落下,门开了。
不是领路之人打开的,而是屋内有一人打开了门。
那人脸上有一个大黑痣,满口白牙,笑容灿烂,正是金风细雨楼的军师杨无邪。
陈有酒在杨无邪的领路下,进入屋中。
他看到窗前不远处,躺在一把躺椅上,身上盖着红毯子、脸色苍白,眼如鬼火的年轻人。
这就是苏梦枕。
陈有酒暗暗吸了口气:终于见到了苏梦枕。
第461章 病
满是药香的房间除开苏梦枕以外,还有五个人。
其中两个正是为陈有酒领路的,陈有酒进屋后,他们也跟着进来,然后看也不看陈有酒一眼。
他们两人的模样颇为相像,气质也颇为相同,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这两人和另一个正在熬药的年轻人也很像。
他们都是苏梦枕的手下,也是树大夫的半个弟子,苏梦枕病发而树大夫没能及时赶回的时候,便由他们负责煮药、按摩、针灸。
这三人只听从苏梦枕的命令,纵然陈有酒进屋之后,也没有看陈有酒一眼,仿佛根本不知道房间多了一人。
另外两个人当然都是金风细雨楼赫赫有名且十分重要的的人物,陈有酒认得他们,也见过面。
一个是苏梦枕的亲信护卫师无愧,昔日蔡府宴会曾出现,昨日也便是他请陈有酒造访天泉山庄。
师无愧直挺挺站在苏梦枕身侧,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充满了杀气与煞气,由于身形魁梧,看上去仿佛就是一堵高墙。任谁也看得出,无论谁想要杀苏梦枕,都要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