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常羞愧,却不后悔。
木道人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陈有酒,一双原本淡漠无情的眸子中闪现出了很复杂的情绪。
七星剑正在滴血,陈有酒的血。
滴血的声音并不大,这一刻却格外的响亮。这声音和陈有酒流血的声音似乎在互相应和。
这是木道人的感觉,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陈有酒望着木道人,眼中居然闪过了一抹古怪之色,道:“按照道理来说,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死了。”
木道人点头道:“是的,你应该已经死了。”
陈有酒道:“为什么你要收回那一剑?”
石鹤这才明白两人的意思,抬起头望向木道人手里的七星剑。
七星剑的剑尖在滴血,可鲜血只在剑尖部位。
换而言之,木道人那一剑只刺进陈有酒后背,而没有能刺穿陈有酒的心。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师傅要对陈有酒手下留情?
木道人望着远方的夕阳,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道:“我记得你说过,人这一生会戴上许多面具,扮演不同的角色,而有时候面具戴久了,反而忘记了本来的面目。”
陈有酒道:‘我说过。’
木道人道:“我向你发出那一剑的时候,忽然找到了自己已忘记了的真正面目。”
陈有酒皱眉道:“我不明白。”
木道人当然知道他不明白,慢慢道:‘虽然我很小就成了武当弟子,可我成为武当弟子却并非是为了武当派掌门人之位。’
陈有酒笑了笑道:“很少有人从小就想当掌门人。”
木道人道:“不错,我加入武当派的目的不是为了当武当掌门,而是为了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剑客,武林中最可怕的强人,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
陈有酒叹息道:“习武之人,又有几个不抱有这种想法。”
木道人笑了笑道:“确实如此,世上几乎所有习武之人都抱着这个想法,可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得到,因为他们不但需要有天赋,而且还需要下苦功。我在剑上下的苦功,古往今来能比得上我的也没有几个。”
陈有酒也相信,道:“若非如此,你也不可能纵横天下。”
木道人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忽然变了,我觉得武当掌门远比什么天下第一剑客武林第一高手要好得多,因为那掌握了无上的权力!一个人若拥有了权力,岂非就是天下第一,所以我想要成为武当掌门。”
陈有酒淡淡道:“每个人一生之中或多或少会有其他想法,能坚定走一条路的人没有几个,如果真有,这种人纵然天赋平平,也可算得上天才。”
木道人也同意,道:“我这一生得到的东西太多要多,而我想要且得不到的东西却是只有武当掌门之位!如今看来当初我想要得到武当掌门之位,只因为我从未得到过,可这并非是我最想要的。”
陈有酒皱眉道:“你真正想要的事什么?”
木道人低头望着手中的剑,眼中射出无比锋锐的光,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口出鞘的神剑,道:‘剑!’
他说的无比坚定,仿佛一个失势的雄主重新掌握住了权力,又如老去的红颜恢复了昔年的绝代风华。
陈有酒默默听着,默默品味着。
他发现木道人竟也是如此复杂的一个人,他想不到剑对于木道人来说竟如此重要。
可想象也是,若非看重剑,又怎能有如此可怕的剑法?
过了好一会儿,陈有酒道:“纵然如此,你也应该杀了我,我活下来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石鹤看了看陈有酒,又看了看木道人。
他想不到两人竟会说出这一番话吗?
前者认为后者应该杀自己,后者认为不应该杀前者。
谁曾想得到前一刻两人都准备杀了对方。
木道人淡淡道:‘作为一个剑客,我不能背后杀人,而且我也从未背后杀过人。’
陈有酒道:‘我岂非已站在你的面前?’
木道人道:“是的,可我发现已不必杀你了。”
陈有酒道:“你不怕我将你的秘密泄露出去?”
木道人还没有说话,石鹤已露出杀机。
木道人淡淡道:‘我已在七星剑中得到了昔年我所写下的认罪书,无论你怎么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木道人会做这种事。’
他停顿一下,又笑了笑道:“更何况你夺走了我们武当派的掌门信物,这个时候反而污蔑武当派的长老,又有谁会相信你的话呢?”
陈有酒不说话。
木道人缓缓将剑收入鞘内,道:“我要杀的是对我有威胁的人,你既已失去了对我的威胁,我又何必杀你?”
陈有酒品味着木道人的这句话,忽然道:“我若恢复过来,难道对你也没有威胁吗?”
木道人淡淡道:“我希望有那一天,那个时候我便以天下第一剑客的面目击杀你,成就我天下第一高手的盛名。”
陈有酒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木道人好似年轻了十七八岁,变得锋芒毕露!
这难道这就是年少时候的木道人?
木道人忽然又停下脚步,笑了笑道:“我虽然不杀你,可你未必能活得下去。”
陈有酒本要问,但没有问。
他已不必问。
这个寂静的地方居然又多了一个人。
正是牛肉汤。
牛肉汤笑容甜如蜜糖,可这笑容背后蕴含了滔天杀机。
第49章 枭雄
木道人冲着牛肉汤点了点头,就走了。
他走的很快,仿佛屁股被扎了根针,飞一般的离开。
可没过多久,他又慢了下来。
不仅慢,而且脚步很沉重,但始终没有回头。
石鹤一直跟在木道人身后。
他不想走,想杀了陈有酒再走。
木道人的话虽然有道理,可他总觉得陈有酒活着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杀了最好不过。
可木道人走了,他也只好走。
他这一生除了娶妻生子,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违背木道人意愿的事,这次也不例外。
石鹤看上去不像是人,而是鬼。
他左脸带着一个银白色面具,右脸则是苍白的!他穿一身白衣,脚步很轻盈,走起路来,给人感觉仿佛是幽灵。
他左脸戴上面具,只因为左脸已被削去。
削去他左脸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因为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木道人期望,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石鹤注意到木道人的变化,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木道人忽然停了下来,过了好半晌,这才回应道:“我怕我忍不住回头杀了他。”
石鹤惊讶极了,想不到木道人竟也想杀了陈有酒。
石鹤道:“我们应该杀了他,他是个可怕的人。”
木道人道:“从达成目的的角度看,我确实该杀了他,可从剑客的角度看,我又不想这么早杀他,哪怕有朝一日我很有可能死在他的刀下,我也不想。”
石鹤忍不住提醒道:“虽然没什么人相信他的话,可他也很有可能破坏我们的计划,我们不应该留下这个后患。”
木道人轻笑道:“他唯一破坏计划的方式,就是找上我,杀了我,舍此之外,再无他法。”
他的语气无比自信,仿佛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石鹤忍不住提醒道:“他未必不会将这件事告诉给石雁。”提起石雁这个名字,他的声音中带着恨意。
木道人淡淡道:“你以为石雁不知道?如果石雁不知道,又怎会将让陈有酒带着七星剑活着离开武当山?”
石鹤脸上变了,目中露出杀机。
木道人没有看石鹤的神情,内心却知道石鹤在想什么,道:‘你不必想着杀他,他已快要死了。’
石鹤惊讶极了,忍不住道:“他为什么快要死了?”
木道人淡淡道:“有些病足以要了人的命。”
石鹤怀疑道:“他真生病了?”
木道人道:“他当然生病了,而且还是绝症,他最多只能活一年。”
石鹤神情复杂,不知道高兴还是伤心。
他一直恨石雁,恨梅真人,觉得是他们抢了自己和师傅的武当掌门之位,这一刻得知石雁要死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反而有些失落。
锵。
木道人将七星剑拔出,平举在胸前,仔细端详这口剑。
他的目光无比的深情,无以复加的专注,仿佛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石鹤已来到木道人身侧,发现了木道人的神情,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等木道人收回目光,这才将憋在心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道:“石雁命不久矣,定会从武当弟子中挑选出下一任掌门人,我们要不要找个机会将他们都解决了。”
石鹤尽管不想对武当弟子动手,不过为了木道人的霸业,他不介意杀死同门。
这本来就是木道人制订的计划。
木道人创立幽灵山庄就是要夺取武当掌门之位,而夺取武当掌门之位必须做到两件事。
一,夺取七星剑,只有拿到七星剑中的秘密,木道人才有资格成为武当派掌门人。
二,杀死武当派所有有资格当掌门人的杰出弟子,如此一来,木道人就是众望所归的掌门人。
木道人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道:“为师已有很多年没有拔剑杀人了,江湖人倒也忘记了过去的木道人是怎么样的。”
石鹤沉声道:“此事何必劳烦师父亲自动手,由弟子代劳即可,保证完成任务。”他的话语中流露出强大的自信,同时他也不希望木道人的手上染上同门的鲜血,甚至不希望木道人染上无辜之人的鲜血。
任谁也很难想得到,创立幽灵山庄的木道人手里竟从未染上无辜之人的鲜血。木道人竟并未因成了老刀把子,就自我堕落,他只杀拦路之人,而从未杀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由此可见,木道人何等可怕。
木道人淡淡道:“你以为我要杀他们?”
石鹤愕然,道:“师父你的意思是?”
木道人冷哼一声道:“武当派又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做下一任武当派掌门人?要知道掌门之位可不是石雁一人决定!现今武当派谁不知道我当初是主动放弃武当掌门之位的,如今我想要回掌门之位,又有什么人会反对呢?”
石鹤当然知道武当派除开石雁以外,没有人知道木道人娶妻生子的事,都对木道人很尊敬。也明白掌门之位并非石雁一人能决定的,可是他不明白木道人为什么有把握得到掌门之位。
木道人悠然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如今我要做到就是这个回头浪子,让武当派所有人都知道昔年他们崇敬的木道人回来了。”
石鹤并不笨,可还是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