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将女子尸体一起丢进火堆处理,另外的人则负责挖坑。
周围尸体太多了,燃料又不足,只能将尸体囫囵地烧一下,然后深埋处理,尽量减少这些尸体化为尸人的概率,只有那虎妖的尸体得到了特殊对待,值钱的部分被专门切割下来,剩下的必须在熊熊大火里烧的一干二净。
.......
辰时末,天际那轮妖异的血月彻底沉了下去。一缕晨光艰难地撕破暗红的云层、天地间那股子恶寒阴冷终于退去,王胜只感觉整个世界骤然一清,感知都清晰了不少,若是此时和那虎妖交战,恐怕内气都要少耗一些。
宿营外围的深沟里,那堆昨夜吞噬了上百具尸骸与斑斓虎妖的巨大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方被灼烧得乌黑、余温尚存的深坑,几名弟子正在做最后的填埋。黑灰在微凉的晨风中打着旋,空气里依旧飘散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气。
武馆的弟子们早已收拾妥当,一个个按着刀柄,精神抖擞,昨夜那一战非但没叫这群年轻武夫疲惫,反倒是因为击杀了一头红级的虎妖让他们有些亢奋。
“王师兄,队伍已经点齐,您再核验一遍”郑大拉着马缰绳小跑过来汇报。
王胜不敢大意,在城内都要每日确认一遍的,没道理到了更危险的野外要放松的。
拿着名册将所有人清点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下令众人上马出发,只是领头的王胜走的方向却有些不对。
王让刚刚翻身上马,抬头看了一眼方向,微露迟疑:“王师兄,咱们现在出发,约摸到午时便能安稳抵达王家坞堡,是不是……”
“不急。”王胜稳坐在高头大马上,双腿微微一夹马腹,目光冷冽地望向眼前的林子道:“杀人得看相,斩草要除根。那妖物虽死,但它圈养养出来的恶人村还在。既然不远,便去把那漏网的余孽一并料理了,免得日后继续祸害过路的商旅。”
昨夜那自称李氏的舞女死前交代得明明白白,若放任那处早已和邪祟彻底合流、亦农亦匪的野村不管,即便没了虎妖,习惯了劫杀路人商旅的村民恐怕也老实不了。
“师兄高义!理当如此!”
武馆弟子们本就血气方刚,听闻王胜要带队去剿灭魔窟,当即轰然应诺。一队人也不再逗留在官道,在王胜的带领下,顺着那女子指的方向便钻进了林子。
马队在林间小路中穿行了约莫十来里地,脚下的烂泥路渐渐有了人烟踩踏出来的痕迹。翻过一个小土坡后,眼前的视野突兀地开阔起来,现出一处极其隐秘的环形山坳。
山坳之中,竟然别有洞天。
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田地依山势开垦,阡陌交通,其间还错落着两三百间房屋,有些屋舍顶上还冒着炊烟。村落的外围,为了防备野外一些野兽与游尸,还颇为讲究地围了一圈一人多高的夯土围墙,墙头插满了削尖的竹排与木刺。
若非昨夜亲历了一场人伥虎妖合流的伏击,光是打眼一瞧,王胜一行都会觉得这是一处在大周乱世中难得的世外桃源。
此时天光大亮,和煦的日光铺洒在村落的草屋顶上,可诡异的是,如此规模的村落,大白天里,村头田埂与巷弄间却冷清得厉害,只偶有几个妇人端着木盆行色匆匆,一般来说,村里头农人都是有从早到晚忙不完的事儿的,哪有大白天不见人影的道理。
“王师兄,看来那李氏没说瞎话,这村子里的精壮,昨夜怕是都死在咱们那儿了。”郑大勒住马匹,冷笑着低声说道。
接近两百人的围攻队伍,几乎抽空了这处野村的青壮男丁。昨夜虎妖压阵,这些村里的青壮冲的英勇,让王胜的轻机枪短短几分钟内便完成了屠杀,因为过于狂热和勇敢,没有半个活口能留下一条命,逃回村子里报信。
马蹄声在这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马队刚一逼近村口的土围墙,村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片刻工夫,土围子那扇简陋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十几个手里提着锄头、草叉,面色紧张的留守村民便探出头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粗布长衫、拄着拐杖的老头颤巍巍地迎了出来。这老头留着一撮山羊胡,长得慈眉善目,满脸堆着和气的褶子,一见王胜这队骑马披甲的凶人,远远的便开始躬身作揖,看起来与寻常的村老并无区别。
“哎呀呀,不知有贵人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老头颤动着干瘪的嘴唇,一双浑浊的眼眸不露痕迹地在王胜等人的马匹和装备上刮过,眼底深处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贪婪,旋即又被其和善的笑容遮掩了过去。
不等王胜等人说话,继续语气热络道:“各位赶路辛苦了,这荒郊野岭的连个喝口热汤的地方都没有。咱们村子里刚好给过路的行商备了几间宽敞干净的客房,锅里正烧着滚水正好做些吃食,各位只需付些银两,让村里能买几口干粮就成!”
这村里人还算聪明,倒也没说让王胜一行人白吃白住,那过于热情反而显得太假,倒是直接说想要些银子反而容易取信于人一些。
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眼神一个劲地往村里那些青砖客房的方向飘。
瞧着这老头轻车熟路的做派,身后知道真相的武馆弟子们一个个面色古怪。
这群盘踞在魔窟里的刁民,显然是把王胜一行人当成了往日里那些迷路、无意发现村子,或是被李氏诱骗过来的肥羊车队。因为昨夜的精壮全灭,这老家伙虽然疑惑那些和“山神”一起出去的汉子们怎么还没回来,但本着送上门的财货不拿白不拿的心思,依旧演着往日的戏码,试图把王胜等人骗进那布满陷阱的客房,等晚上人回来就将这伙肥羊全部拿下。
只是王胜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老道,连从马背上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嘴角挑起一丝冷笑,右手微微一探,从马鞍一侧的褡裢里拽出一个硕大的圆形物件,随手朝前一抛。
“骨碌碌——”
那物件砸在老头跟前的烂泥地里,黑布散开,露出一颗硕大无比、被血泡成了红色的狰狞虎头。那额间的“王”字斑纹依稀可见,一双虎目圆睁散发着骇人的余威。
那满面和气的老村长低头一瞧,脸上的笑容瞬间犹如被冻住了一般,两只干枯的手一抖,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那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噗通”一声瘫跪在泥地里,嘴里下意识地出声道:
“山……山神爷爷?!”
“成了,看来就是这里,没找错地方。”
王胜脸上的笑意瞬间隐去,确认无误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锵!”
利刃出鞘,血污还未完全洗净的百锻钢刀在午时的阳光下下泛起阵阵寒芒。
“你们的山神爷爷死了,你们村里的青壮昨夜也死干净了,这桩吃人的买卖,今儿个收摊。”王胜没有继续废话的心思,脚下马镫,整个人从马背上虎跃而出。
刀光一闪,那原本还瘫在地上准备组织语言狡辩的老者瞬间倒地,一颗滑稽的山羊胡脑袋便当场飞了起来,血泉喷涌出三尺多高。
“杀!一个不留!”王胜暴喝如雷。
身后的武馆弟子们也无半点心理负担,若只是野村村民他们或许还会同情一二,做不出屠村这种事情,但这种截杀路人为虎作伥的魔窟,屠起来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十余名精干的武夫冲进野村。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失去了大量青壮后,村子本就没什么战力,即便有些恶妇老汉抄起家里的柴刀草叉想要抵抗,但在一众武馆精锐面前也脆弱得如同地里的麦秆。
村子里虽然布置了不少陷阱,但也只能是有心算无心时有用,王胜一行人本就是冲着灭村来的,根本不会进屋交战,遇上屋子都直接一把火烧了,什么陷阱不陷阱的,在火焰面前都显得可笑。
不过短短两刻钟的工夫,整座山坳便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村落的巷弄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骸,还有腾腾的火焰。
王胜收刀而立,扫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转头向众人做了个手势。
众人也心领神会,开始做最后的清理,又稍微费了点劲,开始布置引火点,十几处由干柴、火油和干草堆砌起来的引火点被接连点燃。夏风一吹,火势迎风暴涨,眨眼间便蔓延向整个山坳。
在漫天红光的映衬下,王胜一行十余骑缓缓拨转马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便径直朝着王家坞堡方向疾驰而去。
第19章 坞堡
申时末
天色已经放暗。
王家坞堡外,割了麦的农人正在门口几个士卒的催促下着急忙慌地往门口赶。
墙上,一个头领状的甲士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对着远处正在奋力赶路的农人不耐烦地喊道:
“动作快点!到点我可就要关门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硬!”
按照坞堡的规矩,过了申时便要拉起吊桥,到时候若还没有进城,便只能在城外过一夜了,便是寻常世道,在荒郊野外过夜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更别说在这血月之世了,普通人在野外过个夜,能活下来真的是撞大运了。
农人们出坞堡劳作,一般也是赶早不赶晚,宁愿少干了活儿,也不敢耽搁时间,误了关门的点。
但今日出了些意外,申时初那会儿,周围莫名下了场浓雾,这些农人在雾里一开始走错了方向,等反应过来时时间已经耽搁了,这才有些踩了点。
领头的甲士却不会管那么多,一边喊话,一边令手下人开始转动控制吊桥的绞盘。
这坞堡外围挖了一圈十来米宽的护城河,连接护城河两岸的便是座可收起的吊桥,到了天色将晚时把吊桥一收,护城河便可防些厌水的妖邪。
绞盘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这动静不小,外面的农人听得清清楚楚,听到绞盘转动的声音,几个拉在外面的农人满脸焦急,大声哀求道:
“莫起桥,莫起桥,马上便来!”
他们拉着今日在外面抢割的麦子,速度始终快不起来,但是又不敢为了赶路将麦子丢了不管,这可是他们大多数人接下来的口粮,真丢了和死也没什么大差。
眼见着吊桥就要升起,农人们正要绝望之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快快,把路让开。”
农人们中有个经验老道些的立马转忧为喜,也不急着往门口冲了,而是拉扯着同伴伏在路边将道路让开。
这年头,对普通人而言马匹可是非常昂贵的大牲口,能骑马的大多是贵人,听着这密集的马蹄声,马匹数量还不少,这么多贵人,总不能都被关在坞堡外吧。
很快王胜一行十余骑的队伍就穿破大雾,出现在了坞堡外,王家坞堡离曲县属实有些远,王胜等人稍耽搁了一下,从午时不到便开始赶路,抛弃了装载扎营材料的马车,一人双马赶向坞堡也差点没赶上,幸好白日里,路上没再碰上事儿,只遇到了些零散的尸人冲着王胜哈气,然后被王胜顺手刀了变成了几点阴气,紧赶慢赶,好险总算在太阳快要彻底落下时赶上了。
农人们都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坞堡上的甲士头领自然也能听到动静,莫名的雾气在接近坞堡的时候开始慢慢稀薄,上面的甲士看着一众骑手的轮廓越来越近,最后发现领头之人面容非常熟悉。
顿时这甲士也不急了,立马高喊道:
“快把吊桥放下来!瞎了你的狗眼了,没见着是让少爷回来了吗!”
转动绞盘的甲士也不敢辩驳,飞速回转绞盘,刚刚抬起一点的吊桥又“砰”的一声放到地面。
“让少爷回来了!让少爷回来了!”
“快把道路清开,莫挡了让少爷他们的路!”
大门处的甲士一边清开道路,一边高喊着报信。
王让虽然在队伍里不起眼,但是作为坞主的嫡次子,他在这坞堡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即便是拜入公羊泰长期不回坞堡,这些人也基本认得他。
见吊桥又重新放下来,城外的农人总算松了口气,抓紧时间赶向门口,有王胜一行人耽搁,他们总算不用担心被关在坞堡外面了。
“王师兄,我家坞堡到了,一会儿回府我让他们一人给你们烤只嫩羊羔!”
“这边是油坊,这儿是大通街,白日里有不少卖货的,热闹的很。”
王让进了坞堡很是兴奋,一路嘴上不停的给王胜介绍着坞堡。
王胜也对坞堡十分好奇,一路都在细致观察。
这王家坞堡算得上曲县周边的大型坞堡之一了,说是坞堡实际上已经算得上是个小型城池了,王家坞堡中常年保持着上万人口,不仅建造了五六丈的城墙,还引了一条护城河来,内里油坊、匠铺、集市等设施,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按照王让所说,他们家养着一支两百余人的脱产甲士,里面有不少锻骨武夫,甚至还有几位炼血,坞里大部分丁壮平日里也要进行一定的军事训练,真遇上事儿的时候能拉出两三千人的队伍来,着实可称得上一地豪强。
大周官府也不会管这些坞堡内部的事情,只要坞堡自觉缴税即可,坞堡不仅自己养兵,甚至还有自己的规矩乃至律法,关起门来就是一方主宰,属于典型的皇权不下乡的古代治理模式。
当然,大周想管这些乡下地方也不太现实,在这个交通极其困难,野外无比危险,普通人出个城就得要半条命的世道,大周能将有效统治稳定到县一级已经堪称奇迹了。
因为在高端战力上的欠缺,坞主们基本也算恭顺,大周朝廷牢牢把握着上层的修炼资粮,以武者为例,除了王胜能靠着破界珠提供元炁修炼外,其他武者到了内气以后都需要服食洗浊丹修炼,在大周目前的环境下,若无洗浊丹,内气武者修为几乎难以寸进。
而大周除了镜都以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炼制洗浊丹,就连曲县的丹药也得靠镜都配给,就这一条就能压死这些野外的豪强。所以一般坞堡的武力天花板就是炼血,想要更进一步,就得到县城里习武,王让还有武馆的大师兄余肃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到黑虎武馆习武的。
王让领着众人在坞里行了一段路,就见迎面来了队人,领头的是名身着锦衣,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男子,男子留着长须,长相与队伍里的王让有六七分相似。
“大哥!”
王让见着对方惊喜的大喊一声,而后反应过来,指着王胜介绍道:
“这是王师兄,是公羊师的第五位亲传弟子,也是咱们这次的领队。”
“王师兄,这是我大哥。”
“见过王兄!”
对面之人听到王胜是公羊泰的亲传后先是有些惊讶,毕竟王胜看起来太年轻了,但很快便掩饰下去,脸上一肃,向王胜一礼,礼节做的十分到位。
虽然王让没有直接说明王胜内气境的修为,但王家坞堡长期将弟子送去黑虎武馆习武,坞中的亲兵队里都还要几个曾在武馆学过艺的武人,自然清楚公羊泰的亲传意味着什么。
“幸会幸会!”
王胜也不端着,同样拱手回礼。
接着王让又接连将队伍里其他人都介绍一番,嘴里还说着让大哥给他带来的师兄弟们一人准备只烤羊羔,还要安排婢女伺候,众人边向坞主府走边聊天,气氛相当融洽。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动,暮色将临,阳光都有些发虚,路上已经见不到几个行人了,王胜一行人总算是在王家长子和王让的引路下来到了坞堡几乎最中央的那座府邸。
府邸修的格外气派,且非常符合坞堡的风格,光是外面的青石院墙就搭了足有两丈高,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一段石阶高高往上,显示者主人的地位。
石阶下,一名身形魁梧、两鬓微霜的老者正带人等候,见着王胜一行人过来,主动迎上来道:
“可算把各位黑虎武馆的才俊给盼来了,老朽王铁山,乃是这王家坞堡的坞主,有失远迎,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