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附近最大的危险奔着王胜去了。
“没遇上什么脏东西?”
王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含糊道:“好像,有听见什么动静,但我没敢看,就躲着跑。”
王胜又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
王胜向来是个偏理性的人,理智上,他很想骂她一句“蠢”。
幸好没事,这种时候一个人骑着马追出来,和送人头有什么区别。但他看着那张沾满泥灰的脸和那双熬得通红却还一直望着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对方犯蠢的原因是想救自己,这实在骂不出口。
“走吧。“
王胜站起身,伸出手。
王秀愣了愣,看着王胜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抓住了。王胜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直了身子,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又赶紧站稳。
“先回营地。”
王秀点点头,跟在王胜身后,走得有些慢,显然是体力消耗太大了。王胜放慢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回走,一路无言。
营地里,气氛有些沉闷。
篝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定神香也燃尽了,铜炉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香灰。郑大站在营地中央,面前的几顶帐篷已经拆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可没人上马出发,所有人都或站或蹲地在原地等着。
王让蹲在马车旁,手里攥着缰绳,一双眼望着营外发呆。其他人也是一样,明明知道王胜被鬼轿拖走凶多吉少,但他们还是在等,等一个不太可能出现的奇迹。
郑大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握着钢刀,脸上的褶子比平日里深了几分。
他是想带队走的,理智告诉他王师兄怕是回不来了,剩下的武馆弟子和护送的目标需要他带着活着回到曲县,可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出发”两个字。
“师兄,咱们……”有一个弟子走到他身边,小声开口,意思很明确,再等下去,天黑之前怕回不了曲县城了。
郑大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营地外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抬起头,手按在刀柄上望向声音的方向,其他人也警觉地站起来,王让一把抓起了靠在车边的长矛,几名武馆弟子也纷纷抽刀出鞘。
然后他们看见了从晨雾里走出来的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高大,步伐沉稳,一身劲装虽然有些灰尘却依然整洁,手里的钢刀随意地搭在肩上,表情平淡得像只是出门晨练了一圈回来。后面那个小姑娘走得踉踉跄跄,衣裙沾满了泥土和枯草,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红红的还没完全消肿,却还使劲扯着前面那人的袖子,像是怕他再突然消失一样。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王让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其他人也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王……王师兄?”郑大的声音有些发哑。
王胜走进营地,扫了一眼周围,点了点头:“嗯,回来了,路上有点耽搁。”
“不是,师兄,您不是.....”一个武馆弟子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在王胜和他身后的王秀之间来回扫视。“被那鬼轿子带走了?怎么回来的?”
“我自有些手段。”王胜简短地回答,没有展开解释。
“一夜了!”郑大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王胜,确认他身上没什么伤,表情才松动了几分。可他依然没有完全放心,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刀尖上轻轻一划,挤出一滴血珠,不露痕迹地弹向王胜的眉间。
王胜看见了那滴飞来的血珠,没有躲闪,由它落在自己身上。血珠在额头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异样反应。
郑大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眉头终于舒展彻底开来。
“师兄……”王让从后面挤上来,看了一眼王秀,又看了看王胜,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如释重负。
“您这一夜,可把我们吓得不轻。”
王秀从王胜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哥,马跑了。”
王让愣了一下:“什么马?”
在这时候,王让甚至都没去想王秀是骑马追出去的。
“我那匹枣红马,夜里受惊跑了。”王秀的声音很低,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这年头长兄如父,王让虽不是长子却也是她二哥,晚上不听话跑了出去,此时见着王让还是有些心虚。
王让张了张嘴,想骂又舍不得骂,狂喜之下也酝酿不出愤怒,最终只是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一匹马而已,跑了就跑了,”转身去牵了另一匹备用的马过来:“先上马,回去再说。”
枣红马虽然是昂贵的大型牲口,但对队伍里的人来说其实都不算什么。
队伍很快收拾妥当。有了王胜和王秀的回归,营地里那股沉闷的气氛消散了大半,弟子们脸上的表情明显轻快了不少。王胜翻身上马后,扫了一圈确认人手和行李都在,朝郑大点了点头:“出发。”
马蹄踏在清晨的泥路上,队伍沿着官道快速前行。
上午的路程格外顺利。也许是因为鬼轿的出现驱走了附近的邪祟,有可能单纯运气好,反正这后半程也什么都没遇上邪祟,偶尔有野兔从道旁的草丛里窜出来,或是惊起几只在树梢打盹的鸟雀。
王秀骑着一匹临时换来的灰马跟在王胜身侧,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只是还有些疲惫,时不时打个哈欠,眼睛红红的却还强撑着没有合上。王胜看了她几次,终于还是说了句:“累了就去马车上眯一会儿,前面还有一会儿路。”
“不困。”王秀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鼻音。王胜好不容易不赶她了,她只想离得近些。
王胜没再劝,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
午后,太阳爬到头顶,把道路上的泥泞晒得微微发干,队伍的速度又快了一些。郑大时不时抬头看日影,盘算着时间,按照目前的速度,再有几个时辰就能赶到曲县县城了。
“入夜前肯定能到。”他骑马靠过来,对王胜说了一句。
“嗯。”
王胜点了点头,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一些。只要进了城,就能回武馆休整,极阴之日有城墙和甲士守着,比在野外安全得多。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道路两旁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远处也出现了村落和零星人烟的痕迹,曲县县城越来越近了。
但就在这时,王胜忽然勒住了马。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曲县县城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曲县县城是很高大的,但前方官道尽头的上,那些本该清晰可见的城墙轮廓,此刻像是隔了一层模糊的纱,连边线都看不清楚了。
是雾。
白色的、厚重的雾,像一堵无声的墙,严严实实地压在县城方向的上空。雾层翻涌缓慢,边缘处偶尔被风吹散一缕,又会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雾气填补,而他们周身,竟然也是雾,什么时候,竟毫无知觉的进入了雾中。
“这雾……”郑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原本轻松的语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王胜没有说话,策马又往前走了百来步,周身雾气越看越浓,他想起前几天王家坞堡的那场大雾,简直一模一样。
“王师兄,曲县那边的雾和王家坞堡会不会?”郑大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这雾简直阴魂不散了。
他策马继续向前,队伍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退是没有地方退的,且不说能不能离开,他们总不能在野外度过极阴之日吧,队伍原本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 第57章 情况糟糕的曲县
“哧!”
一头尸人慢腾腾的走上来,被走在前面的王胜一刀随手解决掉。
浓雾里又开始出现尸人了,只是密度没有王家坞堡那晚尸人的密度大,因为在白天尸人的行动也很慢,时不时从浓雾里钻出来的尸人并没有对队伍造成什么威胁,偶有一两只特殊尸人出现也被王胜提前拦截,黑魂断魂刀下,和普通尸人也没什么区别,反倒是能多提供一点阴气。
雾里虽然能见度很低,但沿着官道还是很容易抵达了曲县县城。
曲县的县城修的要比坞堡高大很多,县城规模要远胜王胜印象中那种古代县城,城墙高达十二米,是王家坞堡外墙高度的近两倍,瓮城敌楼一应俱全,特殊尸人也没那么容易爬上去。
王胜等人走得东门入城,来到城门口时,城门已然紧闭,王胜一行的动静不小,城上的士卒有了反应,王胜在下面甚至能听到张弓拉弦的声音。
“外面什么人!”
为了防止误伤,王胜主动开口喊道:
“我们是黑虎武馆的队伍,我是公羊馆主的亲传弟子王胜,现在我们要进城!”
黑虎武馆在曲县还是很有地位的,更别说王胜还自报了亲传弟子的身份,城上的士卒态度立马就变了,张弓的手先松开了,一名军官主动走到了城墙垛口上,对着下面模糊的队伍喊道:
“上面吩咐过了,若是遇到黑虎武馆的队伍,要放进城来,不过城门不能打开,你们只能把马拴在城门洞,我们放绳子拉各位上来。”
竟然已经打过招呼了,倒是省了一番口舌。
一行人二十多匹马还有两辆马车,其实是笔不小的财富,不过现在曲县这个情形,肯定是不能开门的,王胜也不为难守城的兵丁,立时应了下来,先将马匹在城门洞里拴好,然后让众人顺着放下来的绳子一个个上去。
因为怕在上城墙的过程中雾里钻出来什么东西,王胜自己留在了最后,等所有人都上去以后王胜才翻上了城墙,基本都没用上那绳子,虎跃步施展后,只在中间借了一次力便到了城墙上。
“王真传。”
等王胜到了城墙上,一名穿着甲胄的军官走了上来。
这军官穿着一身布面甲,颈部翻出了锁子甲的领口,看起来应该是披的双层甲,头顶的兜鍪遮了大半的脸,只留了眼口的位置,装备相当精良,加上其炼血的修为,硬碰硬劈死几个特殊尸人不是问题。
军官朝着王胜拱手一礼,身上锁甲相碰都传出一阵金属摩擦之声。
“在下曲县东门卫队正郑赫,见过王亲传。”
王胜点点头,也回了一礼。
“是谁吩咐你们注意放咱们武馆的队伍进城的。”
“在下也不清楚,只是依令行事,前几日刚起大雾命令关闭城门的时候,各城的校尉便都被下令了。”
“嗯”
王胜点点头,只觉得师父公羊泰在这曲县城里确实有排面,对官府的影响都这么大,而后继续问道:
“这几日城里情况如何?”
这队正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情况很糟,前几天突然出现了大雾,城里隔着几米都看不清人,一到了晚上城里就会死人,有邪祟还有妖物,东城和南城还好,我听说北城那边尸体已经处理不过来了,一晚上一个坊的人死绝了,没人处理的尸体第二天就变成了尸人,现在白天都要出动锐健营去北城和西城清理那些成了规模的尸人。”
“那城外呢?有没有尸人聚集。”
“城外?城外倒是还好,这几天偶尔会有尸人靠近城墙,不过这么高的城墙尸人也上不来。”
曲县的情况倒是像极了当时的王家坞堡,每夜都在雾里死人,死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在城里形成成群的尸人,让城中人疲于奔命,最后秩序彻底崩塌,这明显是同一伙“人”的手笔,对方袭击的不止是王家坞堡,还有曲县多处地方。
曲县好一点的就是,城外起码暂时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尸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有必要,曲县县城的人口规模太大了,组织力度远低于王家坞堡那种半军事化的堡垒,王家坞堡的人生活在野外,所有人基本都被准军事化了,而曲县县城则有些混乱。
二三十万的人口,北城和西城占了一大半,若是没有外力介入,照雾鬼这样每日杀人,到了极阴之日的时候了,曲县自己就能在内部形成尸潮了。
“走,先回武馆吧。”
稍微了解了一下局面后,王胜便领着众人往武馆赶去。
因为是走的东门入城,感受到的秩序还算稳定,毕竟东城这边住的主要是些大户和权贵人家,都是独立的高大院墙,不仅有精锐甲士巡逻,并且家家都自有武师护院,防护很到位,偶尔死了人也能迅速处理,不会出现成群的尸人,只是北城和西城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一行人很快穿过街道回到了武馆,敲开门,里面冒出来一个还算眼熟的弟子,一开始握着刀,满脸警惕,在见到是王胜一行后,才松了口气,把王胜等人迎了进去。
受大雾影响,武馆这几日也并没有多少人,除了少量留守的弟子外,大部分都回了自家。
留在武馆里的弟子脸上也有些不安,这些弟子主要是东城和南城的大户出身,其实家就在城里,此时还在武馆留守,明显是家里的意思,这次灾祸各家都感到了极大的危险,将人留在武馆,是想他们能托庇于公羊泰,在极端情况下留一丝骨血。
反倒是王胜一行的弟子们相对还轻松一点,毕竟这雾灾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王师兄有对付的法子,应该问题不大,此时在郑大、王让这些人眼里,王胜已经快无所不能了,特别是王胜被装进鬼轿后还自己跑了回来,更是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这几人是从王家坞堡带来的新弟子,他们在城里没有住处,你们先带他们去院里安顿一下,我去拜见师父。”
“是,师兄!”
王胜没有与院中弟子多说,只让他们把王家坞堡几人安置一下,作为武馆亲传,王胜说话在武馆中已经很有分量了,院里弟子立马应下来将人带去安顿。
一路黏着王胜的王秀这会儿也很懂事,乖乖先跟着引路弟子去了后院。
穿过前院那片被雾气弥漫的演武场时,王胜注意到廊下多添了两炉定神香,青烟在低矮的屋檐下聚成一团薄云,久久不散。
他沿着回廊走到内院门口,还没抬手叩门,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余肃已经听到了动静,知道是王胜一行回来了,侧身站在门后,腰侧悬着一柄厚背长刀,显然是正准备出来,看见王胜时明显松了口气。
“五师弟,你总算回来了,师父在里面等你,快先去拜见一下师父吧。“
王胜点点头,抬步跨进内院。
公羊泰坐在正厅那把老旧的太师椅里,面前案上摆着一壶茶,本体一样的茶壶不再冒热气,显然放了好一会儿了。他穿着件灰布短褂,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指尖微微敲了两下桌面,这是他平日里少有的、略显心绪不宁的细微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