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一听这话,立刻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哪来什么夫人,他来大周两年,不是习武就是在新民界苟着,哪有时间去正经娶个夫人过什么小夫妻生活啊,后宅就几个贴身侍女,也没把谁扶正啊。
他看了一眼其余人的反应,包括李勃在内的所有府上下人听到管事提到夫人时都没有什么反应,显然他们也认为,府上就是有一位夫人。
妈的,这府上没死人,却出了更离谱的事情,除了他自己以外所有人的认知都被混淆了,而王胜没被影响,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晚上压根没在府上,而是去了新民界那边,府上混进来这邪祟再厉害,也不可能隔着世界影响自己的认知。
王胜不动声色的将阴阳镜取出来,单手叩着藏进了袖口里,另一只手摸着寒纹刀的刀柄,很自然的向点名的李勃问道:
“今天点名的时候算夫人了吗?”
“没有算吧……”
“全府点名,连我都在名册上,怎么能不算夫人呢?”
王胜这话让李勃脸上露了迟疑,显然王胜说的很有道理,为什么点名没有算夫人呢?
过了片刻,李勃才道:
“是我疏忽了,是应当将夫人加上,重新点一遍。”
“嗯”
王胜点点头,不置可否的道:
“去请夫人来,一起将名点了,然后再商量归阳节府上庆祝的事情。”
“是。”
一个侍女在管事的指使下很自然的去了后院叫人,不一会儿竟真走出来一名女子。
王胜的目光落在廊下走来的那道身影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
那是个穿着月白罗裙的女子,身量纤细,乌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斜簪一支素银步摇,行走时裙裾轻摆,步履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展从容。
她的面容极美,不是那种令人屏息的惊心动魄,而是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安稳的温润,眉眼弯弯,唇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笑,极具感染力,白里透红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暖意,像是顶级的羊脂玉质地,整个人像是从一幅褪了色的古画里走出来的,却又比画中人多了一层真实的、有温度的气息,活脱脱的梦中情人形象。
王胜看着她走过来,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而出,他看见自己还是孩童时,在一条长满青苔的巷子里追着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跑,阳光从两旁的屋檐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扬起的发梢上,他看见他们渐渐长大,一同在私塾里偷看杂书,被先生罚站,她偷偷在背后递给他一块糖。他看见少年时她站在他面前,红着脸扯着他的袖子说“你要娶我”,他看见洞房花烛夜,她坐在床沿,盖头下露出一截白净的下颌,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也在紧张。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绵密,像一条从极远处蜿蜒而来的长河,将他前面的人生都包裹在里面。
王胜的心跳骤然快了数拍。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眩晕的亲切感,不是理智上的亲近,而是身体先于思维做出的反应,他的胸腔深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又暖又胀,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他看着那女子的眼睛,便觉得那目光里藏着他们一同走过的所有光阴。
府上的其他人完全没有任何异样,李勃和管事还在旁边低声说着归阳节采买的事,似乎对这位“夫人”的出现习以为常,侍女从她身后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自然地递到她手中。
女子走到王胜面前三步处站定,仰起脸来看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声音柔和悦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
“你这一大早的,怎么也不披件外衣就在院子里站着?晨风凉,当心着凉了。”
她说这话时微微偏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次这样的叮嘱。她抬手,作势要替他整理衣领,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悉,仿佛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这样做。
王胜低下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匀称,腕间露出一截细细的红绳,他认得那红绳,在他的记忆里,那是她及笄那年他亲手编来送她的,她戴了许多年,褪色了也舍不得换。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想要握住那只手,想把她拉近怀里,像那些记忆里一样,低下头吻一吻她的额角。
他的眼眶甚至微微发酸。
但就在那只手快要触到他的衣领时,王胜的手动了。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寒纹刀在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清鸣,刀身弹出的瞬间刀光已经到了那女子的颈侧。
整个过程快得连一息都不到,破空声刚刚响起,刀刃便已经切入了她颈侧三寸的位置,斜斜往下,划过锁骨,一路劈至胸口。
这一刀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犹豫。
刀刃切入皮肉的感觉很清晰。那触感不是正常人体的温软,而是像切开一层绷得太紧的旧皮革,带着一种微妙的滞涩感。
那女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眼睛还望着他,目光里的温柔尚未完全褪去,下一秒却变成了某种类似于迷茫的东西,像是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气囊一般瘪了下去,一层完整的、人形的皮囊从她身上剥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露出一具蜷曲在里面的东西。
那东西通体乌青,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四肢细长,指端生出漆黑的利爪。它的头颅扁平,没有鼻梁,只有一双细小的、浑浊的黄褐色眼睛嵌在额角两侧,瞳孔竖直,像蛇又像蜥蜴。此刻那双眼睛里正翻涌着极致的惊怒和茫然,它显然没有料到王胜会突然动手。
王胜收起寒纹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瘪落的人皮,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乌青怪物。方才那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亲切感正在飞速消退,胸腔里的暖意顷刻间散尽,只剩下刀锋入肉时残留的、真实的震颤感。
他方才的记忆,那些青梅竹马、相濡以沫的过往,其实非常的古怪,他想起记忆里他们一同坐在一处很高很高的楼房里吃饭,窗外是密密的钢铁森林,街道像一条条细长的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向天边,一切都那么陌生,与大周格格不入,他想起他们逃难时挤在一列铁皮车厢里,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田地与村庄,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车上还有乘务员在反复提示禁止吸烟,可是这年代逃哪门子慌,端个盆儿说自己饿了没吃的,只讨要食物的话,走不出半条街,那盆儿就能被各种食物装满。
那些场景在大周根本不存在,她编织出的记忆越往细节处走便越露怯,她不知道大周没有那种楼房,不知道没有坐着旅行火车逃难那么一说,也不知道,王胜虽然在大周自称是流民出身,但压根儿没逃过荒饿过肚子,只好胡乱拼凑些她认知之外的画面来填补空白。
所以回忆越多,那种违和感也就越发强烈。
而且自从那女子出现开始,他袖中的阴阳镜便一直在发烫,温度高得几乎要透过布料烫伤他腕部的皮肤。
王胜握着寒纹刀,低头看着那正在从人皮中挣脱的妖物,语气平静:
“你挑错了人。”
那乌青的妖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拖着尚未完全挣脱人皮的半具身躯,猛地朝院墙方向窜去。它的动作极快,四肢着地攀爬的速度远超常人奔跑,三两步间便已掠到了墙根,利爪抠住青砖缝隙便要翻上墙头。
王胜立刻运起虎跃步追上,随后施展黑虎断魂刀,黑色的刀罡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细长的弧线,精准地切在妖物后心。
妖物攀爬的动作一滞,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从墙面上跌落下来,重重砸在墙根下的泥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想要继续逃。
那妖物刚支起半边身子,锋利的刀刃便贯穿了它的颅骨,从后脑刺入,自口部穿出,将整颗扁平的头颅钉在了地面上。乌青的身躯抽搐了几下,利爪在泥地里抓出几道深深的沟痕,然后逐渐僵直,不再动弹。
这妖物本体实力并不强,那影响人心的本事失效后,只比炼血武夫稍强些罢了,王胜轻易便将其斩杀。
其恐怖之处,只在于影响人的认知,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许多战力高强的邪祟来得恐怖。
院中一片死寂。
破界珠微微一震,两千点阴气稳稳入账。
王胜松开刀柄,直起身来。李勃站在他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瞳孔微微放大,两只手攥着刀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老爷……方才……”他的声音发哑,目光从地上那具乌青的尸骸移向王胜,又移向那具瘪落在地的人皮,脸上满是后怕与茫然。
王胜弯腰将寒纹刀从那妖物颅中拔出,在靴底蹭了两下,收刀入鞘:“没什么,一只画皮妖而已,混进来了,已经死干净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院中其余人,那些仆人和护院大多也清醒过来了,一个个面色煞白,有人还摸着自己的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事情已经了了,今日归阳节该办什么办什么,照常就好。”
他说完,弯腰捡起那具落在地上的月白人皮,又看了一眼那只蜷曲在墙根下的乌青尸骸。
“找人把尸体抬出去烧了,骨灰撒了,别埋。”
王胜顿了顿,又继续道。
“人皮也一起烧。”
“是。”
李勃应声上前,招呼两个护院来抬尸。王胜没有再回头,径直穿过前院,回了自己的主屋。
。。。。
? 第66章 灾后
曲县的大街上,空气里弥漫着一些奇怪的味道,烧焦的木头、焚烧过的油脂、还有某种更淡的、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潮腥气,还有血腥味混在一起。
王胜处理了府上的事情后便出了王府大门,沿着北城的主街朝东城方向走去,极阴之日过了,他得去武馆报个平安,顺带看看武馆得情况。
街面上的景象和昨日判若两地,昨日还空无一人的街道,此刻已经有了零散的行人,只是很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人面色沉重,眼眶还泛着红,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盛着米酒和几样小菜,正往街角那棵老树底下摆,有人却在笑,和身边的邻居大声说着什么,笑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畅快。
归阳节。
看着街边有人摆了三碗米饭、一碟酱肉、一壶浊酒,有人则干脆在自家门口支起一张矮桌,桌上摆了几碟干果,几个相熟的邻里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这种庆祝与哀悼并存的场景,在今日这曲县城里处处可见,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布,门楣上却贴着一张大红“归阳“字帖,红白相映,在王胜眼里稍有些违和,但在大周生活了两年的他也已经逐渐习惯了。
更远处,好几道黑烟正在升起,笔直地插入清早的天空中,像几根灰黑色的柱子。王胜知道那是在烧尸体,昨夜极阴之日,曲县不论东城南城都死了不少人,北城和西城更甚,那些来不及处理的尸体若是留到今夜,大概率也会化成新的尸人,只能趁着一大早赶着烧了。
他走过一处巷口时,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蹲在一扇半开的院门后面,面前摆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裳,像是在为死去的人整理遗物,她的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偶尔被远处传来的归阳节锣鼓声盖过,极阴之日里虽然家家都有可能死人,但像这种死了家中青壮,活了老人下来得最为悲惨。
王胜叹了口气,却没有停下脚步,穿过被火燎过几条街巷。有几处屋舍的墙面上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显然是昨夜有邪祟引发了火灾,好在没有大范围蔓延,零星的几处火头在清晨已被扑灭,几名甲士正带着民夫清理倒塌的房梁和瓦砾,有人在旁边架起一口大锅,锅里的粥冒着白气,逃过一劫的青壮已经被组织起来开始清理建筑垃圾了,不缺粮食得府衙甚至贴心得为众人准备了朝食。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来到了黑虎武馆门口。
武馆的大门半敞着,昨日门上贴着的黄符还剩着两三张,这符可不是样子货,而是从林生那儿的的正宗灵符,有一张已经烧掉了大半,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昨夜有邪祟触碰过它,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已经被人用水冲洗过了,但砖缝里还能看出颜色。
王胜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杂乱一些,兵器架上的几根木桩横倒在地上,一根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像是被什么极大的力量硬生生掰开的,正厅的廊柱上多了两道深深的抓痕,从柱腰一直延伸到柱顶,间距极宽,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下往上搂了一把。
显然这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看得王胜心里稍微一紧,可别有什么意外。
王胜的目光从那些痕迹上扫过时,余肃从内院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上缠着一圈纱布,隐隐渗着血痕,看见王胜时,他脸上一喜,上下打量了王胜一眼,确认他没什么伤才开口:
“师弟,你来了,我还担心你晚上自己在府上出事呢。”
“大师兄,昨夜武馆这边出什么事了?”
王胜的目光扫过廊柱上那些抓痕。
余肃叹了口气,领着王胜往内院走,边走边道:“昨夜不太平,子时前后混进来了个东西,应当是极阴之夜里顺着城墙翻进来。”
“什么东西?”
“虎牙婆。”余肃的脸色在说到这三个字时明显沉了几分。
“年纪大了些的老妖物,最擅钻空子,半夜摸进了偏院,那边住着几个寄宿的弟子和女眷。”
王胜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余肃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当时值夜的是两个炼血中期的弟子,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拼着命挡了几下,但虎牙婆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两人都没能撑过几招,当场便没了气息。”
王胜沉默了片刻:“还有其他人受伤吗?”
“有。”余肃推开内院的门,侧身让开一条路。
“偏院里一共住了十七个人,死了两个弟子,还有三人被那东西的邪气冲了一下,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不过性命无碍。剩下的倒是都保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王家那丫头也在偏院,也撞上了那虎牙婆。但她运气好,贴身戴着一张你给的符,那东西刚靠近还没碰着她,符纸便自行烧了起来,金光一闪,把虎牙婆逼退了好几步,争取到了几息工夫,后面幸好师父及时赶了过来。”
余肃说着,推开了通向正厅的门。
王胜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厅中那根粗大的立柱。那柱子上留着几道极深的抓痕,比廊下那些还要深得多,最深处几乎没入柱心三寸有余。柱体表面被砸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曾经狠狠撞在上面。地面上的青砖碎了好几块,有几块甚至被震成了粉末,在砖缝间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细屑。
“师父和那虎牙婆,就在这里交的手,我上去帮忙挨了一下,还是被师父救下来的。”
余肃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
“那东西力气大,一身皮肉硬得刀砍不入,还带着一股子迷魂的邪气,师父把它从偏院一路逼到正厅,在这根柱子旁打了几十个回合,才找准了空当,一刀劈开了它的颅骨。”
“师父人呢?”
“在里屋歇着。“余肃朝侧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虎牙婆临死前挣扎了一爪子,在师父左臂上留了道口子,不算重,但有些邪气渗进去了,师父正在运功逼出来。”
王胜点了点头,转身朝侧厢走去。经过偏院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瞬,偏院的院门也是开着的,里面比正厅显得狼藉些,一架葡萄藤架子倒了一半,青砖地上散落着碎瓦和断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显然昨夜这里才是第一处战场。
可惜了,这一看也是个狠东西,他要是在场的话还能收获不少阴气呢。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便从偏院门内猛地冲了出来,几乎是直直撞向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