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王胜的布置,特务连的任务是从右侧那片丘陵地带绕过去,摸到白朗军主营的侧后方,找到对方的辎重和炮兵阵地,能烧则烧,能炸则炸,尽量给白朗军造成混乱。
三娃子带的路,选的是一条干涸的溪水河道,溪水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能有效遮挡身形。
他正盘算着还要走多远才能绕过白朗军最外围的哨点,忽然停了下来。
像一头正在林中穿行的猎犬忽然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握拳。
队伍瞬间静止。
三娃子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夜风从北面吹来,掠过那片干涸的河道,拂动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那片均匀的、属于自然本身的动静里,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大约在东北方向百步开外,有密集的脚步声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强化过感官的三娃子捕捉到了。
他确信晚上出来夜袭的,只有特务连一支部队,而且东北方向是白朗军的位置,显然对面的脚步是敌非友。
“敌袭。”三娃子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东北方向,一百多百步,人很多,正在靠近,准备接敌。”
声音虽低,但还是通过手势向后面的士兵传递了信息。
特务连的士兵们迅速变换姿态,以身边的草丛、土坎和河道边缘的坡度作为掩护,枪口压得极低,黑暗中只看见枪管微微抬起的轮廓。
对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娃子能听出那支队伍也在压低声音行军,人数起码在一百上下。
对方行进的方向与三娃子这支队伍的行进方向形成了一个夹角,若双方都不改变方向,大约二三十息后便会在这片干涸的河道与土坡交汇处撞上。
单手举枪,瞄准了前方那片黑暗中正在移动的模糊轮廓。
对面的队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三十步了,走在最前方的几个人影猛地停住脚步,紧接着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喝令从黑暗中传出来:“停!前面有动静——”
这句话刚说到一半,三娃子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即灭,橘红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枪口前方几尺的杂草。枪声在空旷的夜间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那支队伍领头者的胸口,那人整个人往后一仰,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枪声就是信号。
特务连的士兵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开火,短促而密集的枪声骤然撕破了夜色的死寂,百多条枪同时喷吐火舌,枪口焰在黑暗中接连闪烁,像是几十盏明灭不定的萤火。子弹如雨点般射向那片灰黑色的模糊身影,对面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位置遭遇袭击,短距离密集开火一下被撂倒了十几人,队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白朗的敢死队也是精锐。
短暂的混乱后对面的枪声也响了起来,密集而凌厉。火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明灭,子弹带着尖啸从特务连士兵的头顶和身侧掠过,打在河岸的泥土里发出闷响。
有人在射击的同时迅速寻找掩护,散开成战斗队形,反应速度比普通士兵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种能夜战的部队,除了不能夜盲要有夜间视力外,还有一点便是要有自主作战的意识,因为夜晚是天然的伪装,战斗意志不足的普通士兵没有军官看着的情况下容易出现溜小号的情况,夜战几乎全看自觉,这场遭遇两边的人都是精锐,没有怯战。
三娃子翻入河道边缘一条浅沟里,子弹几乎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坡上溅起一片碎土。
特务连的士兵们本就是优中选优,不少经过王胜以元炁开了窍,一个个反应和力量远超常人,在开火后便各自寻找掩体,形成了数道断断续续的火力线。
对面也不示弱。
那些被白朗选出来的敢死队员个个都是老行伍,战斗经验丰富,参加过北方的正规战事,其中有人是不止一次参加这类敢死队的,他们在最初的混乱过后迅速稳住了阵脚,依托几处土坡和灌木丛与特务连对射起来,双方的火力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弹雨。
三娃子一边开枪,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判断局势,对面的人数和特务连差不多,火力也相当,对方也配备了轻机枪,虽然夜战里机枪的精度大打折扣,但那种持续不断的压制火力依然给特务连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娘的,撞上了硬茬。”
三娃子啐了一口,将打空的弹夹换下,虽然占了个先发的优势,将对方压制住了,但却没能立刻击溃对方,能在夜间遭遇战中保持这种战力的,显然也是精锐
两边不敢贸然冲锋。
白朗的敢死队显然也意识到对面不是寻常的哨兵或巡逻队,这是撞上同行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谁先冲出去谁就会成为靶子,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对峙,枪声虽然还在响,但明显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三娃子咬了咬牙,原定的偷袭计划已经彻底泡汤了,在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白朗主营那边肯定已经警觉,再去摸炮兵阵地就是送死。
而且对面这支队伍也不弱,硬打下去即便能赢,特务连也会有折损,这买卖不划算,按照王胜的交代,他这支部队是用来完成特殊任务的,在已经不能完成既定目标的情况下,就要以保全自身为重。
想明白以后,三娃子便做了决定。
“手雷准备!”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身旁几名士兵立刻从腰间摸出土制手雷,拔掉引信,在手中稍顿,然后借着射击的掩护猛地向前投去,十几颗手雷划过弧线落向对面那片火光闪烁的区域。
轰!轰!轰!
爆炸掀起的火光在短暂的一瞬间照亮了大半个河道,三娃子借着那束光亮看见了对面,白朗敢死队的士兵们穿着一水的深蓝短打,头戴软帽,正分散在几处土坎和灌木后面,枪口齐刷刷地指着特务连的方向,人数足有一百多,散成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
“撤!”
三娃子在爆炸声的掩护下猛地喊出这个字,同时自己朝身后连滚带爬地退出三四丈远。特务连的士兵立刻交替掩护着朝后方撤去,有人还顺手拽了一把受伤的同伴,动作利落。
白朗的敢死队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在与特务连脱离了接触后也不敢继续去摸阵地,只能选择撤退。
枪声渐渐平息下来。
……
? 第70章 青县之战4
战后清点损失,特务连伤亡了五人,保守估计打死打伤了白朗军二十人左右,从伤亡比来说是占了便宜的,只是没有达成摸掉对方炮兵阵地制造混乱的任务,不过同样的,白朗的敢死队也没有完成既定的任务,算是两两抵消了。
王胜对特务连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算是满意了,毕竟这支特务连说是精锐,但训练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装备上除了多几挺轻机枪外并没有更好的装备,若是配些冲锋枪或者多配些手枪加强火力的话,可能这种遭遇战能更占优势一点。
特务连虽然有十几个入了武夫门槛的精锐,但都是连锻骨不到的武夫,就力气大些,五感比普通人稍强一点,面对枪弹其实还是和普通人平等的。
王胜这边心态比较平和,白朗那边就有点爆炸了,白天进攻啃不动阵地,晚上夜袭还撞了,最后的手段都没起作用,气的白朗在指挥所里差点把桌子都给砸了。
一群手下在白朗面前静若寒蝉,等着白朗心情平复下来后主动说话。
“明天天亮,第一标和第二标开始撤退,炮兵标把炮弹全部打掉,掩护第三标,第四标,第五标轮换冲锋。”
“炮兵标在午后开始撤退,第三标,第四标,第五标在轮换冲锋后退回阵地后和炮兵标一起撤。”
“第七标的残兵整合到第六标,等主力撤出阵地后由第六标全面进驻阵地,防止敌军追击。”
暴怒后,白朗还是恢复了理智,既然啃不动王胜的阵地,就不去徒增伤亡了,这年头的军阀还是挺活溜的。
虽然拿不下王胜对白朗在苍省的威望打击会很大,但如果在这儿和对方死磕,把部队打光了,手上没了兵,那对白朗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白朗的撤退计划看起来也算合理,虽然没有交替掩护撤退这么高端,但还是安排好了撤退顺序和断后的部队,甚至还安排了迷惑性进攻,防止王胜部队追击。
第一标和第二标是白朗手里的绝对主力,要撤白朗当然是保着这两标的亲信先撤,同时起到一个开路的作用。
炮兵标也是白朗的宝贝疙瘩,但因为运输困难,不可能走在前面,害怕堵路,也不能拉在最后面,被安排在第二梯队,跟着中间三个标一起走。
第三梯队就是第六标和第七标的残兵了,这两个标成分比较复杂,是白朗后期扩张而来,建军基础是其吞并的一些地方练军在补充装备派遣军官后揉在一起的,天然就非最亲信那一级,理所当然的被白朗丢出来干脏活累活,他们就负责最后坚守阵地,等主力到了安全位置后他们才考虑撤离。
第六标的标统接到这个断后任务时心里肯定是一百个不愿意,但面对白朗,他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来,身体还是很诚实的立正行礼,老老实实的接下了命令。
白朗的炮兵标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动了。
晨雾尚未散尽,二十多门75mm野战炮已经在昨日构筑的阵地上重新调整好了射角,炮兵们赤着胳膊,扛着沉重的炮弹箱在炮位间来回奔忙,潮湿的晨风里飘着汗水和火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第一发炮弹很快便落了下来。
尖啸声撕裂空气的瞬间,王胜正在城楼上的观察哨里,他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下一秒,炮弹落在第一道壕沟前方约三十步的位置,炸起的泥土喷上半空,形成一道褐色的伞状尘柱,铁片和碎石四散飞溅,打在铁丝网上发出急促的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了下来,声势相当浩大。
今日在调整之后,炮弹的落点比昨日精准了一些,有几发直接砸进了壕沟里面,造成了一定伤亡。沙袋掩体被炸开缺口,被震松的泥土顺着沟壁簌簌滑落,填平了半截沟底。防炮洞里,蜷缩着的士兵们紧紧贴着湿冷的洞壁,双手捂着耳朵,等待头顶那持续不断的轰鸣声过去。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一刻钟左右。
当最后几发炮弹的尖啸声消逝在远处的丘陵背后时,阵地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视野被浮尘遮蔽了大半。
接着,白朗的步兵出现了。
一次性一千余人发起进攻,在开阔的田野上拉开了三道宽大的攻击线,像三波缓慢涨起的灰色潮水,从远方向阵地压来。
白朗的进攻方式非常简单直接,三个标轮流上,每一次冲锋都倾尽全力,用波浪式的冲锋造成压迫,后排的士兵踩过前排的尸体继续向前,用血肉之躯消耗阵地的弹药和守军的精力,督战队在后,威慑退缩的士兵。
第一波进攻在距离铁丝网约百步处被截停,重机枪和数百条步枪同时开火,交叉火力在灰蓝色的队列中犁出数道血肉模糊的沟壑,最前排的士兵成片倒下,队形猛地一滞,后面的士兵被身前同伴的尸体绊倒,有人试图绕开倒地的同袍,又被侧翼的子弹扫中。
督战队的枪声在后方响起,几个试图后退的士兵被当场击毙,凄厉的惨叫在战场上回荡,逼得剩下的士兵不得不继续往前冲。
攻守双方的嘶喊声、枪械的撞击声、子弹破空的尖啸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
一轮冲锋过后,田野上又添了数百具尸体,第一波次的攻击部队退下去喘息片刻,换了另一个标补上来,再次向前推进,逼近铁丝网缺口。
如此反复。
白朗军的战斗力确实算得上正规军,即便是士气较低的情况下,在督战队的逼迫下依然能够组织起持续的攻击波次,最近的一次,白朗军冲锋的士兵已经接近了壕沟,朝着阵地上丢了不少手雷,但终究还是没能越过那道壕沟,又被李均指挥的一次短距离反击打退下去。
晌午过后的阳光毒辣起来,晒得田野上那些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苍蝇嗡嗡地盘旋在尸堆上方,像一片灰黑色的薄雾。白朗军的数此波段攻势被击退后,阵前安静了许久,只有伤者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地传来。
王胜没有一直待在城楼上,他沿着交通壕巡视了一圈,确认各段阵地的情况,第一团和第二团的伤亡不大,弹药消耗虽然很快但还能撑住,重机枪的水冷套筒换了好几轮水,射手们的袖口被沸水蒸气烫出了一串水泡,但没有人离开射击位。
他走到东段阵地时,一个靠在沙袋后面休息的年轻士兵抬起头来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灰染黑的牙:“大帅,俺今天打死了三个!”
王胜蹲下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记上了,打完仗赏你一顿红烧肉。”
那士兵嘿嘿笑着,重新低下头去捣鼓手里的步枪。
午后未时,白朗军的炮击又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但步兵没有再次冲锋,战场上出现了罕见的安静,王胜重新回到城楼上,举起望远镜朝白朗阵地望去。
他很快发现了异样。
白朗军阵地的后方,那片原本连绵成片的灰色帐篷营地里,有两片区域正显得异常稀疏,帐篷被拆除了大半,只留下空荡荡的地面,露出下面被踩踏得发白的泥土,营地边缘,有几队驮马正在往南移动,马背上驮着沉重的物资箱,步伐匆忙。
王胜眯起眼,仔细观察起来,北面的官道上扬起了一道清晰的烟尘,灰白色的、细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道路快速移动。以他昨日和今日对那支部队的观察来看,这支队伍的行军密度有所减少,或者说,正有一部分部队在悄然撤离。
王胜心中微动,判断白朗这是发现打不动想撤了。
片刻后,他放下望远镜,侧头对身旁的传令兵道:“去,把霍营长叫来。”
传令兵应声快步跑下城楼,不多时,霍全安喘着气从北面那座山丘上跑了过来,额头上一层细汗,军装外套敞着领口,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衬衣,显然一路都是跑过来的。
“大帅,您找我?”
王胜将望远镜递给他:“你看看白朗阵地后方,北面那条官道。”
霍全安接过望远镜,望了片刻。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镜筒,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大帅,那是……撤退?”
“我觉得是。”王胜说
“应该是分段撤离,留在阵地上的队伍被用作断尾求生了。”
“炮营能覆盖住北面那条官道吗?”王胜问。
霍全安愣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腰板:“能!白朗阵地后五里地都在我军炮火覆盖范围里!”
王胜的炮营,一直被安置在左翼的高地上,射程本就要比白朗手下的炮远一些,而白朗一开始就是把王胜的队伍当民团这种杂牌武装打的,压根没考虑过王胜军有成建制的炮营,根本没做防范,这两天光是凭着堑壕阵地就轻松挡住了白朗军的进攻,炮营隐蔽在山上一直也没动手。
王胜点了点头:“回你的阵地去,一会儿听我号令,对着白朗阵地后方的官道开炮,就打他们那条撤退的路。”
霍全安大声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山上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大帅,打几轮?”
“打到炮管发红为止。”
霍全安咧嘴笑了一下,答了声“是”,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通往炮阵地的交通壕里。
王胜又转向身边的传令兵:“去告诉李团长和姜团长,让他们各自带部队在壕沟里待命,等我命令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