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阳城几家茶馆里便有人在低声议论这件事了。街头巷尾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商贩,都在说同样几句话:听说赵家老掌柜让督军府带走了、广源栈的库房被封了、码头上那些兵今天查了一上午粮。
有人忧心忡忡地觉得要变天,有人好奇地打听王大帅到底要干什么,更多的人则是在等着看结果。
而此时,督军府正厅里,赵永年、周德顺、钱茂才三人已经站了一整个上午。
赵永年还穿着那身早上换的绸袍,领口和袖口都没来得及整理,头发从鬓角散落了几缕,跟平日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判若两人。周德顺比他还狼狈些,右手手腕被三娃子拧了一下,这会还肿着,托着一只青紫的手腕靠在厅柱上。钱茂才则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王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一直没有开口。
厅里的沉默像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压得三人有些喘不上气。赵永年几次想开口说话,看见王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王胜放下茶盏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
赵永年咽了口唾沫,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大帅,老朽有眼无珠,做事不周全,实是因库中存粮确实不多了,所以暂未放售,老朽愿出银二十万两,以充军资,以后每年,永丰行都照老规矩向大帅上缴……”
王胜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囤了多少粮?“
赵永年顿了一下,旁边的周德顺抢先接了话:“回大帅,咱们三家加起来,城里城外总共有……五万石。”
“你们知道我养了多少兵?”
“这……”
“四万五千人。”王胜自己给出了答案。
“四万五千张口,一天两顿干的,一顿稀的,一个月要吃掉多少,你们算过没有?”
厅里安静了一瞬。
“现在苍省最大的粮食买主就是我,你们赚我的钱来给我孝敬,你们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
赵永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终于意识到事情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想再说什么,但王胜已经站起身,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三娃子。
“押下去,明日午时公审”
三娃子应了一声,招呼两名士兵上前,赵永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没能再说出话来,被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出了大厅。
周德顺和钱茂才跟在后面,脚步踉跄,钱茂才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宣纸。
王胜见这三人,不是为了给他们活命的机会,纯粹是想见识一下生物的多样性。
次日午时,阳城东门的刑场上围了数百人。
临时搭起的台子不高,上面摆了三张椅子。赵永年、周德顺、钱茂才三人被押上台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认得三人的商户指着台上低声议论,有站在后排的百姓踮着脚尖张望,还有人挤到前排去,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罪证被当众宣读,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活该”,有人交头接耳地感叹“想不到屯了这么多”
宣读完毕,一名督军府的官员从旁边站了出来,手里捏着卷宗,没有念太多,只简短地说了三句:“囤积居奇,抬升粮价,致城中百姓饿毙。其罪一。抗拒督军府令,拒不降价出售存粮。其罪二。私藏枪械,意图对抗官兵。其罪三。三罪并罚,依省府临时军法,判处赵永年、周德顺、钱茂才,掌柜周得才,赵毋……等,死刑刑,立即执行。”
话音落下,围观的百姓中间响起一阵吸气声,紧接着是片刻的沉寂,行刑的士兵依次上前。
“打开保险!放!”
枪响依次传来,声音在午后的广场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屋顶上一排灰白色的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很快消失在秋日高远的云层之下。
总共被毙了八十多人,几家嫡系基本都没逃脱,枪响了数分钟之久。
当日下午,督军府的通告贴满了阳城各处城门和街口,大意是:三家粮商的囤粮自今日起由督军府统一接管,即日起按平价向市民出售,军情司会持续监控市场粮价,任何囤积居奇者同例处置。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傍晚,阳城几家粮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从铺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拎着布袋,面带些许紧张和期待……
? 第82章 入门
王胜一次性枪决了几十名粮商虽然震动了整个阳城,但事件出了阳城以后却变得无人问津起来,这世道,哪家军头不杀人,区区死了几家粮商而已,比王胜干得更过分的军头多了去了,小范围屠村乜镇的事情都时有发生,王胜还收集证据,走了个审判流程,已经算非常文明的了。
就连苍省前督军白朗战败身亡,王胜通电全国自任苍省省政府主席、苍省督军一事也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一省督军虽然位高权重,但还是要看这个省的位置,苍省的位置太偏了,一直属于兵家不争之地,前朝在此设新军第十镇,主要是为了辖制西南,同时稍微防范一下南边的弗兰帝国的殖民军,这地方本身很难对中州大势产生什么影响。
人口相对其他州省稀少,财税贫瘠,属于边缘之地,天下大乱的时候都没人了理这块儿地方,非得等到中州吃鸡大赛决出胜负后,胜者腾出手来才会慢慢收拾这种边缘之地。
之前白朗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趁着天下大乱,顶着新民政府的名头,出兵蜀州、云省之地扩张地盘,但手头兵不硬,让北边的兵马从蜀州一脚给踹回来了。
把白朗踹回来以后,北方的兵马也没有继续追击,只是乘势占了蜀州和半个云省就停下来了,没别的原因,就是不太看得上这块地盘,继续打性价比不高,这才让白朗顺利回了苍省,然后被王大帅取而代之。
收到王胜自任苍省督军的通电后,北边的项大帅只花了五分钟处理,先是笑骂了一句白朗废物,然后顺手以中央的名义给了王胜一个督军名分,让他好好效忠中央。
南边的新民政府也同时给了王胜督军和省主席的头衔,不过同时又暗搓搓的试图让王胜出兵北上去找找项大帅的麻烦,但觉得时机未到的王胜接受了两边都任命,但婉拒了出兵要求。
现在全国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民的李先生和北边项大帅的南北之争上,李先生邀请项大帅到南边的宁城任大总统之职,而项大帅则严令李先生到北边京城担任副总统一职,此时还较着劲呢,苍省发生的大事基本无人关注。
在苍省耽搁了十来日后,王胜算着时间回到了大周世界。
镜都的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时。
他在新民那边修炼了一整夜,来到大周后又缓缓收功,破界珠的元炁在经脉中缓缓收拢,汇入气海,将本就凝实的内气又往深处压了几分。
他睁开眼时,窗外的桂树上正歇着一只灰羽的雀鸟,啄了两下翅膀,然后歪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在新民那边的十来天里,小半时间在处理苍省政务军务,粮商案刚收尾,那几个被抄没的粮库全部进了官库,给本就充裕的财政又添了笔物资,阳城街上的米铺门口这几天一直排着长队,军情司的人每天在几个铺面之间来回巡查,生怕有吏员趁机中饱私囊。
军队的整编训练他也出现了几次,还有公办学堂的筹办工作也进行的很快,第一所学校都已经落成开学,严恪还邀请王胜出席了剪彩。
但王胜大部分时候都是匆匆露一面节省时间,其他时间则全部交给了修炼,破界珠的元炁使得王胜的修炼效率很高,气海中的内气已经凝实得像半融化的蜡,离罡劲那层门槛只差最后一层薄膜。
他正要站起身收拾一下,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王兄?你在吗?”
声音清亮,带着一丝试探性的迟疑,是沈青。
王胜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外的晨光涌进来,照亮了走廊上一角青砖地面,沈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劲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悬着一柄品相不错的窄剑,看样子是从山门那边一路走过来的。
“王兄。”
王胜见到沈青,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
“你怎么来了?”
沈青展颜道:
“今日是入门弟子的大比之日,我是怕你修炼忘了时间,错过了抽签。”
“忘了时间?”
王胜自认还不至于如此糊涂,连这种大事都能忘掉。
“这两日你独居客栈,可能还不清楚。”
沈青靠在门框边,语气认真了几分。
“在镜都之外,咱们修炼都得掐着时间,一天最多行几个周天就要停下来,不然浊气积得太深洗不过来,可镜都不同,这里没有血月,没有浊气,修炼时灵机纯粹,头一回体验的人很容易就,收不住。”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就像一个人饿久了忽然端上一桌好菜,很容易把自己撑坏。我听族中长辈说过,常有外地来镜都的武修,开始一段时间日夜修炼,到了废寝忘食不知日升月落的状态,我怕王兄独自一人没人提醒,误了时间。”
在沈青看来他就是在客栈里独自修炼了三天三夜,就是像上瘾的节奏。
“无妨,我心里有数。”
“不过,还是感谢沈姑娘专程过来提醒。”
“王兄不必客气,大家都是外来弟子,我们这些外来弟子还指望王兄为我们外来弟子争口气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镜都之外,王胜对于府城的世家子来说属于是县城的乡巴佬,但到镜都以后,府城的世家子弟们被镜都子一视同仁的歧视,自然也就把王胜这个县城人也当做自己人了,他们争不过镜都子,就纷纷指望王胜这个战斗力爆表的家伙能够成功跻身真传之列,为外来弟子争口气。
王胜“嗯”了一声,回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又将寒纹刀别在腰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小院,穿过那条种着桂树的走廊时,掌柜的正好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见着王胜,脸上堆起笑来:“客官今日退房还是续住?”
镜都的生意人倒是很实诚,只要你出的起钱,管你是外地人还是镜都子,都客客气气的。
“续住。”王胜说。
大比要持续几天,这几日王胜也没打算去住宗门的宿舍。
掌柜的点点头,目光在王胜和沈青之间飞快地掠过,又收了回去,没再多问。
两人出了客栈大门,沿着街道往玄元山方向走。晨间的镜都街道已经热闹了起来,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白汽,有人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喝粥,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正在吆喝卖热饼,空气里飘着油锅炸物的香气。
王胜留意到街边一家铺子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上面写着“供应面粮”几个字,底下标注着价格和限购数量,看起来像是某种官府配给的通告。
“镜都的粮价很贵?”他随口问了一句。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贵得很,粮食全靠外面运进来,飞舟一趟运不了太多,城里又住了这么多人,粮价常年是外面的好几倍,咱们五形宗还算好的,内门弟子每月有固定配给的口粮和资粮,不用自己到市场上买。那些没有宗门依托的散修才最难过,镜都的粮食很紧张,他们挣些钱大半都得花费在口粮上。”
王胜没有接话,他想起来镜都那天在飞舟上看到的那一幕,飞舟在文山府城落地时,地面上的小吏正抬着箱笼往船舱里装货,飞舟从各府运回粮食和物资,就是这座城市的生命线,所以镜都虽然不受血月影响,但却是万万不可失去外界府县资源的。
两人拐过街角时,迎面走来两个穿着同款浅蓝短衫的年轻人,看服饰应该是五形宗的弟子,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抬眼瞧见王胜,脚步同时顿了一下,然后主动往旁边让了让,王胜注意到其中一人还回头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跟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主动折回来对着王胜拱手道:
“请问,可是虎院的王师兄?”
王胜有些懵,他完全不认识这两个弟子,但还是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回了一礼,然后问道:
“我就是王胜,不知二位?”
“在下是东水府弟子,前几日王兄力挫镜都弟子真为我等解气。”
这两人显然是受了镜都弟子气的,看见王胜,忍不住上来结交。
王胜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去新民界呆了十多天,连面都没露,怎么突然就成了名人了。
等两人离开后,沈青才笑着向王胜解释道:“王兄,你那天在鹤院门口一巴掌扇飞那个麻子脸的事,现在整个五形宗的新弟子估计都知道了。”
“有这么夸张?”
“何止夸张。”
沈青一边走一边说。
“今年宗门有百来个外地来的新弟子,都是从不同府城接引来的,原本谁也不认识谁,可你那一打,大家就都知道你这号人物了,有个从曲县来的弟子,一个人放翻了鹤院三个内气后期,然后带着一帮外地弟子把那群本地子弟都给揍了一顿。”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同仇敌忾的爽快。
王胜哭笑不得,他是没想到他当时那一架这么快就把自己名声给传出去了。
只是为什么这些弟子能直接将自己认出来了呢?
不过,很快这事就解惑了。
因为王胜在路上竟然看到了自己的画像,上面竟标注了自己的修为和籍贯,前几天率众殴打镜都弟子的光辉事迹以及赔率。
不愧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之一,但凡有比赛的地方就会出现。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玄元山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山门前的平台上,已经有不少弟子三三两两地聚集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着石栏闭目养神,还有人正拿着兵器比划招式,看起来是在热身,王胜扫了一眼,那天在醉月楼一起喝酒的几个人基本都在。
薛霖最先看见他们,远远便朝这边招了招手。
“王兄!沈姑娘!这边这边!”
王胜走过去时,那敦实青年正蹲在台阶上啃一块干饼,林幼薇站在旁边拿着一把梳子整理被晨风吹散的头发,另外还有几个那天一起打架的面孔,都是天水府和文山府来的那批人,几人见着王胜,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薛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直接走到王胜面前道:
“王兄,这几日你在客栈没出来,我这有些关于大比的事情,正好跟你讲讲。”
他将王胜拉到一旁,沈青也跟了过来,薛霖压低声音道:“今年新入宗的内门弟子一共两百人,其中镜都本地的占了九十,外地接引来的占了一百一十。真传弟子的名额只有十个。“
“这一届里有三个特别扎手的。”
说着说着薛霖还竖起三根手指。
“那三人全是镜都本地的世家子弟,从小就在镜都长大,一人是鹤院,一人是蛇院还有一人是马院的,三人都已经跨过了罡劲那道坎,只有咱们虎院和熊院这届没有罡境的新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