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看看情况,若是利于安身,就多留几天,如果此地也不稳定,他们会继续南下,无论去金陵还是苏杭都是方便的,大城市总归要和平些。
他们好像又回到前一段的赶路时光。
不过相比之前,沿途经过的村镇越发的人烟稠密起来,遇到的路人尽管仍多属穷苦,却没有那种急迫惶恐。
除了李三还在负责任的探路,宗言放松的情绪以及周边环境,无疑也影响了其他人,脚步着实轻快不少。
然而,世事发展并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乐极生悲不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对宗言个人就不太友好了。
午饭吃得饱,他们重新出发时,队伍士气可以说高昂。
陈红雨甚至哼起了南方小调,连习惯了各种音调的宗言都觉得悦耳清脆,十分好听。
可走着走着,陈红雨和小故却突然感觉师父的话变得少了。
转头去看,惊讶地发现宗言一直维持的笑容变得很勉强。
明明今日阳光并不炽热,斗笠下的脸颊却布满了汗珠。
不光如此,师父动作也显得极为迟缓,一开始还紧紧跟在李三后面,此时已落到了末尾。
刚要开口询问,宗言却摆摆手,稍微抬高声音,叫来了陈大夫。
队伍里有个医生就这点好处,一旦有什么头疼脑热都会得到及时处理,尤其这大夫还跟仓鼠似的有收藏癖,人家入镇进城是买干粮鞋子等补给,他逛的是药铺,短短几天,就采购了不少可能会用到的药材。
不想再陷入之前无药可用的境地,如今陈大夫背着的百宝囊已装不下了,不得不让牛三斤和李景行帮着分担一些。
因此,现在只要陈大夫能看出毛病,基本都能找到对应的药物治疗。
来徒弟忙将师父搀扶到路边,宗言见他们神态焦急,笑了下,故作轻松地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身上有些酸疼。”
可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来,若只是酸痛,根本达不到几乎连路都走不下去的地步。
此时陈大夫已小跑过来,第一时间伸出手为他把脉。
队伍中的第一高手出现状况,队伍当然行进不下去了,连远远在前方探路的李三都被李景行叫了回来。
众人围了一圈,都在静静等着陈大夫的诊断。
“似乎旧伤复发了。”当着主治大夫的面,宗言自然不敢嘴硬,老老实实地说道。
可陈大夫接下来的举动,让他连扯出来的那点笑容都撑不下去了。
只见陈大夫一边把脉一边观察他的脸色,紧紧的皱起眉头,继而又闭目沉吟,沉默半晌后,突然捋着胡子摇头叹息起来:“可惜了,这么年轻……”
可惜……
宗言所有表情都僵在了脸上,难道自己大限到了?
虽然得知病情后,他已有了心理准备。
可这也太讽刺了,自己可是拥有金手指的穿越者,就这么随便要死了?
捉星拿月与天同寿的追求怎么办?
家里的包子该怎么办?
这句可惜了,不止惊到了患者,也吓坏了其他人。
宗言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开始考虑自己遗言怎么说,葬礼怎么办,该土葬还是火葬的时候,陈大夫见陈红雨和小故两人眼眶开始泛红,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便再装不下去。
收回把脉的手,重重一巴掌拍在宗言肩膀:“别自己吓自己了……”接着转向李三:“赶紧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快下大雨了。”
宗言反应过来,感情自己没事啊!
什么叫我自己吓自己?就你刚刚那模样,哪个患者能不怕?皮这一下很开心是吧?
这就是混熟了的坏处,放在刚认识时,陈大夫那张涂了毒的嘴只针对李景行一个,待他还是比较客气温和的。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沦落成了戏弄的对象。
就在他心里疯狂吐槽的时候,陈大夫看了眼其余人的脸色,对着他道:“不提你的病,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尚没痊愈就可劲儿折腾,怎会养好?也就仗着年轻,现在看似活蹦乱跳,可若沉疴不除,早晚是个大患,眼下不就找来了?”这话既是对宗言所说,也在向大家解释。
但出于习惯,口气中不自觉地带了些指责,随即又想到自己等人的际遇,这一路奔波的似乎也怪不得病人,话语又一软:“进城后,咱们干脆租个院子多歇段时日,你就别出门了,好好医治,起码痛苦会少一点。”
接着重又叹气:“年纪轻轻的,以后遇到刮风下雨就混身酸痛,着实可怜……”
宗言恍然,怪不得对方让李三找地方避雨,合着自己也如那些风湿病人一般,能够提前“预知”天气变化了。
其他人面上流露出的惋惜不同,他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自己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还足足两次。
第一次被成群的高手围杀,自己的肚子如块破布般被正观那二把刀缝起来,都没发炎死掉,已算命悬一线。
第二次面对通天巨手,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相比之下,这点后患他完全能够接受。
而且面前不是还有个医道高手吗?看陈大夫此时表情如此轻松,相信肯定有办法。
再说自己还有金手指呢,青春永驻都能赋予,这点小病小灾真算不得什么……
别说,没了开始的担心,不必自己吓自己,尽管还是酸疼,可宗言觉得自己的情况貌似好了点,都不用徒弟扶着,起码能迈开腿了。
当然,众人的行进速度肯定被拖慢了。
也不知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和他的身体哪个更准,半个时辰后,天上被风吹过来好些云彩,渐渐聚拢在一起,越压越低,周边都变得昏沉起来。
好在他们运气不算太差,在雨水落下来之前找到了一座破庙。
不清楚这里荒废了多久,围墙和大门早隐没在萋萋荒草中,东侧厢房干脆只剩一点梁柱斜立于地,唯有半边西厢房和正殿残存。
牌匾不知去向,倒塌的泥塑看着陌生,但众人肯定这以前是某位神仙的道场。
宗言这个临时的佛门弟子进来,倒不觉得自己冒昧,也相信主人不会怪罪。
趁着还没下雨,众人赶紧放下包袱,捡拾起所有能看到的,可以充当柴火的东西。
不过这里可能经常有人光顾,供桌等木质东西早没了,只能下从墙缝中钻进来的茅草。他们人多,里里外外转几圈,加上碎裂的门柱和梁木,倒足够烧一段时间。
这些事情,宗言肯定是无法参与的。
等小故点燃篝火,陈大夫就掏出狼皮褥子铺在旁边,吩咐一句,宗言就老老实实地躺了下去。
将陈红雨打发去了厢房,又命小故去厢房也点了篝火,陈大夫才让宗言脱下上衣。
一身伤疤暴露在众人面前,陈大夫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却仍感叹某人命大。
牛三斤却是第一次完整看见宗言身上的状况,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只觉不可思议,这么多伤,眼前这和尚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大夫用火焰给银针消毒后,就一根一根地插在宗言的身上。
这次的治疗注定漫长,否则陈大夫也不会怕小姑娘被冻病,提前让小故去点火。
如预料般,到了外面大雨倾盆,殿中只能靠着篝火照明,陈大夫还在继续从囊中掏出银针。
而且此次行针完全不似对方说的那么轻松,开始还好,到了后面,几乎每一针落下前,都要沉思一番。
明显还极其耗费心力,褥子上的宗言或许只感觉到些许疼痛,陈大夫却脸色苍白,上面布满汗水,看上去竟比病人还要憔悴。
要知当初刚到桃花村时,宗言跟半个死人一样,对方治疗都没这么复杂。
宗言当然不解,可主治大夫不但严令其不许动不许说话,他脑袋和脸上也被插满银针,如今只有眼睛能动,想开口询问根本没办法。
好在没多久,陈大夫终于不再下针,用袖子拭着汗道:“行了,一个时辰后再起针。”说罢起身揉搓自己酸麻的双腿。
看了眼跟刺猬差不多的宗言,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可他取过水囊才灌了两口,就瞥见病人的手指一直朝着外面指指点点,眼睛还不老实地四处乱瞄。
正准备呵斥一句,原本老实趴在地上的猎犬竟也朝着外面狂吠起来。
这种情形他们再熟悉不过,果然,很快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马蹄践踏泥水的响动,这是有人来了?
还是大批人马。
李三等匆匆奔到门口,就见一行人冒着雨,正朝着破庙而来。
唯一令他们安心的是,对方由南向北,并不是一直忧虑的追杀。
不过在野外碰到大批人马也非好事。
可惜此地一马平川,最近的山都在一里之外,更无树木遮挡,篝火这般显眼,就算要藏也晚了,更何况里面还有个病患。
李景行与陈大夫对视一眼,只能暗道倒霉。
李三比较机灵,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冲进雨里将陈红雨自厢房带了过来。
众人聚在一起,总该有个说法。
那群人行进的速度极快,最先赶到庙前的是几匹快马,上面穿着蓑衣的人却只是下马,很快,大部队也聚集而来。
黑压压的环境也不是夜晚,还是能够视物的。
李景行只见前方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看人数足足几百。
这时几个骑士才带着一小队人大步流星地朝正殿而来。
与几人的担忧不同,对方人还没到,就先打起了招呼:“雨天赶路经过贵地,倒是打扰了。不知是否方便我等避避大雨。”
雨幕中,这道声音粗狂豪爽,倒是未听出恶意。
人家一句“贵地”,就表明愿意接受先来后到的江湖规矩。而大部分只停在庙墙外,只几人靠近,似乎怕吓到己方,已很有诚意了。
李景行放心稍许,朗声回应:“都是路人,自无不可。”接着犹豫道:“只是此地逼仄,贵方如此多人,怕是容不下。”
“那倒无妨,伤员进来便可。”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正殿,眼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宗言身上,歉意说了句:“是我等冒昧了,原来此地也有病人。”接着语气带上喜色:“诸位当中竟有大夫?”
听言语,对方之中有伤员,陈大夫索性站出来:“我就是,可有病患需要医治?”
那说话人当即大喜,忙朝着外面喊道:“快,让受伤的弟兄都进来。”
“我可没有那么多药。”陈大夫眼看着又有一大队人走进来,其中还有被人抬着或搀扶着,人数着实不少,不免焦急。
“没事,我们扫灭了几座匪寨,刚好囤了一些。”那人笑道。
第153章 破庙认亲(下)
外面雨越下越大,队伍领头人只与李景行等简单寒暄一番,介绍了下自己身份,便有伤员陆陆续续被送了进来。
别看陈大夫嘴巴毒,医德和医术绝对有保证。
顾不得方才施针的劳累,开始依照先重后轻的顺序,为来人诊治起来。
好在这群伤员先前得到了简单的包扎,能在大雨中坚持到这里的,情况也都不算差。
对方想得的确周到,不但药材准备了很多,还携带着一个铜制药臼。
众人当然不可能看着他自己忙活,主动上前帮忙,分药的分药,研磨的研磨。
连一直与李景行交涉的领头之人,自称南方义军游击将军的肖立成都挽起袖子,亲自撕起了包扎要用到的麻布。
正殿中一下多了很多人,还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变得热闹起来。
脚步声,谈笑呼和声不绝于耳,有上级在呵斥下手,有忍不住痛朝陈大夫讨饶求他下手轻点的,甚至还有一边忙碌一边给同伴讲荤段子的。
喧嚣杂乱,各种声音充斥耳中,已不适合疗养。
何况宗言听力灵便,最开始只觉脑袋嗡嗡直响,可总不能自己将针拔了,后来也渐渐地适应。
篝火边躺一大活人,无论谁靠近都会忍不住注意。